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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懷舊古典] 《 紅 樓 夢 》 曹雪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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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3-12 21:30:24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作者:曹 雪 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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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曹雪芹,目前還存在著不少爭論的問題,不只他的生卒年一直存著爭議,甚至連他的「字」「號」也不能十分確定,按照曹雪芹的好友張宜泉的說法,應該是「姓曹名霑,字夢阮,號芹溪居士」,但有的研究者認為他的「字」是「芹圃」,「號」是「雪芹」。

他的生卒年問題,已經爭論了幾十年。他的生年,現在主要的有兩種看法,一種認為他生於公元一七一五年,即康熙五十四年乙未;另一種說法認為他生於公元一七二四年,即雍正二年甲辰。他的卒年,主要有三種看法,一種認為他卒於公元一七六三年,即乾隆二十七年壬午除夕;另一種說法認為他卒於公元一七六囧年,即乾隆二十八年癸未除夕;還有一種說法認為他卒於公元一七六囧年初春,即乾隆二十九年甲申歲首。

曹雪芹的父親,現在也有兩種看法。一種認為是曹顒,曹雪芹是他的遺腹子;另一種看法,則認為是曹頫。

曹雪芹的上世的籍貫,現在也有兩種看法,一種認為他的祖籍是河北豐潤,於明永樂年間遷至遼東鐵嶺,後來跟隨清兵入關,另一種認為他的祖籍是遼陽,後遷瀋陽,他的上組曹振彥原是明代駐守遼東的下級軍官,大約於天命六年後金攻下了遼陽時歸附,以後隨清兵入關。

曹振彥歸附後金以後,先是屬佟養性管轄,後來又歸了多爾袞屬下的滿州正白旗,當了佐領。旋即跟隨清兵入關。曹振彥在入關前的明、金戰爭中以及入關後的平姜瓖之叛的戰爭中是立過功的,他歷任過山西吉州知州、陽和府知府、浙江鹽法道等官職。曹家的發跡,實是從曹振彥開始的。此後,曹振彥之媳,即曹璽之妻孫氏當了康熙的保母。康熙二年,曹璽首任江寧織造之職,專差久任,至二十三年在江寧織造任上病故,康熙旋即命其子曹寅任蘇州織造,後又繼任江寧織造、兩淮巡鹽御史等職。並命其纂刻《全唐詩》《佩文韻府》等書於楊州。曹寅很得康熙的信任與賞識,康熙南巡時曾主持過四次接駕大典。康熙五十一年曹寅在楊州任上病危,康熙特命快馬送藥拯救,曹寅病故後,又特命其子曹顒繼任江寧織造。康熙五十三年曹顒病故,康熙又特命曹寅的胞弟曹荃(宣)之子曹頫過繼給曹寅併計認知造之職,直至雍正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曹頫被抄家敗落,曹家在江南祖孫三代先後共歷六十餘年。

《紅樓夢》的作者偉大作家曹雪芹就是出生在南京的。直到雍正六年曹家抄沒後才全家遷回北京。當時,曹雪芹尚年幼,按生於乙未說是虛歲十四歲,按生於甲辰說是虛歲五歲。曹家回北京以後的情況,文獻絕少記載,曹頫曾經在給康熙的奏折裡說到「惟京中住房二所,外城鮮魚口空房一所,通州典地六百畝,張家灣當鋪一所,本銀七千兩」等等。在曹家被抄以後,隋赫德的報告裡也說到:「曹頫家屬,蒙恩諭少留房屋,以資養贍,今其家屬不久回京,奴才應將在京房屋人口,酌量撥給。」但究竟撥給了哪些房子,曹雪芹究竟住在何處,他的青年時期是如何度過的,這些問題,總因文獻無征,不能確指。據紅學家們的考證,認為他與敦誠、敦敏成為親密朋友,是在右翼宗學裡開始結識的,後來落魄住到了西郊,他的不朽的巨著《石頭記》就是在西郊的山村裡寫成的。

曹雪芹晚年的生活窮愁潦倒而又嗜酒狂放,朋友們常把他比作晉朝的阮籍。他甚至窮困到「舉家食粥」的地步,常常要靠賣畫來換酒喝。他的畫很為當時的朋友們所推重。敦敏《題芹圃畫石》詩說:「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見此支離;醉余奮掃如椽筆,寫出胸中磈礧時!」可見曹雪芹的胸襟和畫風。可惜他的遺作至今尚未發現。

為大作家曹雪芹,終於在窮愁困頓中於公元一七六三年或一七六囧年即乾隆二十七年或二十八年的除夕去世。他的不朽巨著《石頭記》的前八十回,早在他去世前十年左右就已經傳抄問世;書的後半部分據專家們研究,認為基本上已經完成,只是由於某種原因未能傳抄行世,後來終於迷失,這是不可彌補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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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  樓  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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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第三回     金陵城起復賈雨村 榮國府收養林黛玉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第五回     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  
  第六回     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第七回     送宮花周瑞嘆英蓮 談肄業秦鐘結寶玉  
  第八回     薛寶釵小恙梨香院 賈寶玉大醉絳芸軒  
  第九回     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  
  第十回     金寡婦貪利權受辱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  
  第十一回    慶壽辰寧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  
  第十二回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鑑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寧國府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館揚州城 賈寶玉路謁北靜王  
  第十五回    王鳳姐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  
  第十六回    賈元春才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  
  第十七回    大觀園試才題對額 怡紅院迷路探曲折  
  第十八回    林黛玉誤剪香袋囊 賈元春歸省慶元宵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  
  第二十回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  
  第二十一回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  
  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禪機 制燈迷賈政悲讖語  
  第二十三回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  
  第二十四回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癡女兒遺帕惹相思  
  第二十五回   魘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靈玉蒙蔽遇雙真  
  第二十六回   蜂腰橋設言傳密意 湘館春困發幽情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綵蝶 埋香塚飛燕泣殘紅  
  第二十八回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癡情女情重愈斟情  
  第三十回    寶釵借扇機帶雙敲 齡官劃薔癡及局外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  
  第三十二回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恥辱情烈死金釧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動唇舌 不肖種種大承笞撻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裏錯以錯勸哥哥  
  第三十五回   白玉釧親嘗蓮葉羹 黃金鶯巧結梅花絡  
  第三十六回   繡鴛鴦夢兆絳芸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  
  第三十七回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苑夜擬菊花題  
  第三十八回    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詠  
  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開合 情哥哥偏尋根究底  
  第四十回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  
  第四十一回   櫳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紅院劫遇母蝗蟲  
  第四十二回   蘅蕪君蘭言解疑癖 瀟湘子雅謔補餘香  
  第四十三回   閑取樂偶攢金慶壽 不了情暫撮土為香  
  第四十四回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  
  第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制風雨詞  
  第四十六回   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鴛鴦女誓絕鴛鴦偶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  
  第四十八回   濫情人情誤思遊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第五十回    蘆雪庵爭聯即景詩 暖香塢雅制春燈謎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編懷古詩 胡庸醫亂用虎狼藥  
  第五十二回   俏平兒情掩蝦鬚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  
  第五十三回   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國府元宵開夜宴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陳腐舊套 王熙鳳效戲綵斑衣  
  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爭閑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時寶釵小惠全大體  
  第五十七回   慧紫鵑情辭試忙玉 慈姨媽愛語慰癡顰  
  第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癡理  
  第五十九回   柳葉渚邊嗔鶯吒燕 絳雲軒裏召將飛符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來茯苓霜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瞞贓 判冤決獄平兒行權  
  第六十二回   憨湘雲醉眠芍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第六十三回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題五美吟 浪蕩子情遺九龍珮  
  第六十五回   賈二捨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  
  第六十七回   饋土物顰卿念故里 訊家童鳳姐蓄陰謀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入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寧國府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鴛鴦女無意遇鴛鴦  
  第七十二回   王熙鳳恃強羞說病 來旺婦倚勢霸成親  
  第七十三回   癡丫頭誤拾繡春囊 懦小姐不問纍金鳳  
  第七十四回   惑奸讒抄檢大觀園 矢孤介杜絕寧國府  
  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異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淒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風流 美優伶斬情歸水月  
  第七十八回   老學士閑徵姽嫿詞 癡公子杜撰芙蓉誄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龍悔娶河東獅 賈迎春誤嫁中山狼  
  第八十回    懦弱迎春腸回九曲  姣怯香菱病入膏肓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釣遊魚 奉嚴詞兩番入家塾  
  第八十二回   老學究講義警玩心 病瀟湘癡魂驚惡夢  
  第八十三回   省宮闈賈元妃染恙 鬧閨閫薛寶釵吞聲  
  第八十四回   試文字寶玉始提親 探驚風賈環重結怨  
  第八十五回   賈存週報升郎中任 薛文起復惹放流刑  
  第八十六回   受私賄老官翻案牘 寄閑情淑女解琴書  
  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  
  第八十八回   博庭歡寶玉贊孤兒 正家法賈珍鞭悍僕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  
  第九十回    失綿衣貧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驚叵測  
  第九十一回   縱淫心寶蟾工設計 佈疑陣寶玉妄談禪  
  第九十二回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  
  第九十三回   甄家僕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  
  第九十五回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顛  
  第九十六回   瞞消息鳳姐設奇謀 洩機關顰兒迷本性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斷癡情 薛寶釵出閨成大禮  
  第九十八回   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病神瑛淚灑相思地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惡奴同破例閱邸報老舅自擔驚  
  第一百回    破好事香菱結深恨 悲遠嫁寶玉感離情  
  第一百一回   大觀園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籤驚異兆  
  第一百二回   寧國府骨肉病災祲 大觀園符水驅妖孽  
  第一百三回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  
  第一百四回   醉金剛小鰍生大浪 癡公子餘痛觸前情  
  第一百五回   錦衣軍查抄寧國府 驄馬使彈劾平安州  
  第一百六回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  
  第一百七回   散餘資賈母明大義 復世職政老沐天恩  
  第一百八回   強歡笑蘅蕪慶生辰 死纏綿瀟湘聞鬼哭  
  第一百九回   候芳魂五兒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  
  第一百十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  
  第一百十一回  鴛鴦女殉主登太虛 狗彘奴欺天招夥盜  
  第一百十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讎仇趙妾赴冥曹  
  第一百十三回  懺宿冤鳳姐托村嫗 釋舊憾情婢感癡郎  
  第一百十四回  王熙鳳歷幻返金陵 甄應嘉蒙恩還玉闕  
  第一百十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證同類寶玉失相知  
  第一百十六回  得通靈幻境悟仙緣 送慈柩故鄉全孝道  
  第一百十七回  阻超凡佳人雙護玉 欣聚黨惡子獨承家  
  第一百十八回  記微嫌舅兄欺弱女 驚謎語妻妾諫癡人  
  第一百十九回  中鄉魁寶玉卻塵緣 沐皇恩賈家延世澤  
   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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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人物關係圖

紅樓夢人物關係圖





[ 本帖最後由 aska110169 於 2007-3-18 05:31 編輯 ]

 樓主| 發表於 2007-3-12 21:34:36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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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列位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而來﹖說起根由,雖近荒唐,細按則深有趣味。待在下將此來歷註明,方使閱者了然不惑。

  原來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於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四丈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媧皇氏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只單單剩了一塊未用,便棄在此山青埂峰下。誰知此石自經煆煉之後,靈性已通,因見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遂自怨自嘆,日夜悲號慚愧。

  一日,正當嗟悼之際,俄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別,說說笑笑,來至峰下,坐於石邊,高談快論:先是說些雲山霧海、神仙玄幻之事,後便說到紅塵中榮華富貴。此石聽了,不覺打動凡心,也想要到人間去享一享這榮華富貴,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說道:「大師,弟子蠢物,不能見禮了!適聞二位談那人世間榮耀繁華,心切慕之。弟子質雖粗蠢,性卻稍通,況見二師仙形道體,定非凡品,必有補天濟世之材,利物濟人之德。如蒙發一點慈心,攜帶弟子得入紅塵,在那富貴場中,溫柔鄉裏受享幾年,自當永佩洪恩,萬劫不忘也!」二仙師聽畢,齊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倒不如不去的好。」這石凡心已熾,那裏聽得進這話去,乃復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強制,乃嘆道:「此亦靜極思動,無中生有之數也!既如此,我們便攜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時,切莫後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說你性靈,卻又如此質蠢,並更無奇貴之處。如此也只好踮腳而已。也罷!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終之日,復還本質,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頭聽了,感謝不盡。那僧便唸咒書符,大展幻術,將一塊大石登時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且又縮成扇墜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於掌上,笑道:「形體倒也是個寶物了!還只沒有實在的好處,須得再鐫上數字,使人一見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後好攜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去安身樂業。」石頭聽了,喜不能禁,乃問:「不知賜了弟子那哪幾件奇處﹖又不知攜了弟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問,日後自然明白的。」說著,便袖了這石,同那道人飄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捨。

  後來,不知過了幾世幾劫,因有個空空道人訪道求仙,從這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經過,忽見一大塊石上字跡分明,編述歷歷。空空道人乃從頭一看,原來就是無材補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入紅塵,歷盡離合悲歡、炎涼世態的一段故事。後面又有一首偈云:

  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此係身前身後事,倩誰記去作奇傳﹖

  詩後便是此石墜落之鄉,投胎之處,親自經歷的一段陳跡故事。其中家庭閨閣瑣事,以及閑情詩詞倒還全備,或可適趣解悶;然朝代年紀、地輿邦國卻反失落無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頭說道:「石兄,你這一段故事,據你自己說有些趣味,故編寫在此,意欲問世傳奇。據我看來:第一件,無朝代年紀可考;第二件,並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其中只不過幾個異樣女子,或情或癡,或小才微善,亦無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縱抄去,恐世人不愛看呢!」石頭笑答道:「我師何太癡耶!若雲無朝代可考,今我師竟借漢、唐等年紀添綴,又有何難﹖但我想,歷來野史,皆蹈一轍,莫如我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別緻。不過只取其事體情理罷了,又何必拘拘於朝代年紀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書者甚少,愛適趣閑文者特多。歷來野史,或訕謗君相,或貶人妻女,姦淫兇惡,不可勝數。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屠毒筆墨,壞人子弟,又不可勝數。至若佳人才子等書,則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終不能不涉於淫濫,以致滿紙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過作者要寫出自己的那兩首情詩艷賦來,故假擬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間撥亂,亦如劇中之小丑然。且鬟婢開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話,竟不如我半世親睹親聞的這幾個女子,雖不敢說強似前代書中所有之人,但事跡原委,亦可以消愁破悶;也有幾首歪詩熟話,可以噴飯供酒。至若離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蹤躡跡,不敢稍加穿鑿,徒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傳者。今之人,貧者日為衣食所累,富者又懷不足之心;縱然一時稍閑,又有貪淫戀色、好貨尋愁之事,哪裏有工夫去看那理治之書!所以,我這一段故事,也不願世人稱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悅檢讀,只願他們當那醉淫飽臥之時,或避世去愁之際,把此一玩,豈不省了些壽命筋力﹖就比那謀虛逐妄,卻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腳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換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牽亂扯,忽離忽遇,滿紙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紅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舊稿。我師意為何如﹖」

  空空道人聽如此說,思忖半晌,將一這《石頭記》再檢閱一遍,因見上面雖有些指奸責佞、貶惡誅邪之語,亦非傷時罵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倫常所關之處,皆是稱功頌德,眷眷無窮,實非別書之可比。雖其中大旨談情,亦不過實錄其事,又非假擬妄稱,一味淫邀艷約,私訂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時世,方從頭至尾抄錄回來,問世傳奇。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空空道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錄》。至玉峰題曰《紅樓夢》。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鑒》。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並題一絕云: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仍用《石頭記》。

  出則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書云:

  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有城曰閶門者,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這閶門外有個十裏街,街內有個仁清巷,巷內有個古廟,因地方窄狹,人皆呼作葫蘆廟。廟旁住著一家鄉宦,姓甄名費,字士隱。嫡妻封氏,情性賢淑,深明禮義。家中雖不甚富貴,然本地便也推他為望族了。只因這甄士隱稟性恬淡,不以功名為念,每日只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為樂,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無兒,只有一女,乳名英蓮,年方三歲。

  一日,炎夏永晝,士隱於書房閑坐,至手倦拋書,伏幾少憩,不覺朦朧睡去。夢至一處,不辨是何地方。忽見那廂來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談。只聽道人問道:「你攜了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現有一段風流公案正該了結。這一干風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機會,就將此蠢物夾帶於中,使他去經歷經歷。」那道人道:「原來近日風流冤孽又將造劫歷世去不成﹖但不知落於何方何處﹖」那僧笑道:「此事說來好笑,竟是千古未聞的罕事: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瑕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便得久延歲月。後來既受天地精華,復得雨露滋養,遂得脫卻草胎木質,得換人形,僅修成個女體,終日游於離恨天外,飢則食蜜青果為膳,渴則飲灌愁海水為湯。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其五內便鬱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恰近日這神瑛侍者凡心偶熾,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歷幻緣,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掛了號。警幻亦曾問及,灌溉之情未償,趁此倒可了結的。那絳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並無此水可還。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風流冤家來陪他們去了結此案。」那道人道:「果是罕聞。實未聞有『還淚』之說。想來這一段故事,比歷來風月事故更加瑣碎細膩了。」那僧道:「歷來幾個風流人物,不過傳其大概,以及詩詞篇章而已;至家庭閨閣中一飲一食,總未述記。再者,大半風月故事,不過偷香竊玉,暗約私奔而已,並不曾將兒女之真情發洩一二。想這一干人入世,其情癡色鬼、賢愚不肖者,悉與前人傳述不同矣!」那道人道:「趁此你我何不也去下世度脫幾個,豈不是一場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將蠢物交割清楚,待這一干風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雖已有一半落塵,然猶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隨你去來。」

  卻說甄士隱俱聽得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係何東西。遂不禁上前施禮,笑問道:「二仙師請了。」那僧道也忙答禮相問。士隱因說道:「適聞仙師所談因果,實人世罕聞者。但弟子愚濁,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開癡頑,備細一聞,弟子則洗耳諦聽,稍能警省,亦可免沉倫之苦。」二仙笑道:「此乃玄機不可預洩者。到那時,只不要忘了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隱聽了,不便再問,因笑道:「玄機不可預洩,但適云『蠢物』,不知為何,或可一見否﹖」那僧道:「若問此物,倒有一面之緣。」說著,取出遞與士隱。士隱接了看時,原來是塊鮮明美玉,上面字跡分明,鐫著「通靈寶玉」四字,後面還有幾行小字。正欲細看時,那僧便說:「已到幻境!」便強從手中奪了去,與道人竟過一大石牌坊,上書四個大字,乃是「太虛幻境」。兩邊又有一幅對聯,道是: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士隱意欲也跟了過去,方舉步時,忽聽一聲霹靂,有若山崩地陷。士隱大叫一聲,定睛一看,只見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所夢之事,便忘了大半。又見奶母正抱了英蓮走來。士隱見女兒越發生得粉妝玉琢,乖覺可喜,便伸手接來,抱在懷內,逗他玩耍一回;又帶至街前,看那過會的熱鬧。方欲進來時,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僧一道。那僧則癩頭跣腳,那道則跛足蓬頭,瘋瘋癲癲,揮霍談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門前,看見士隱抱著英蓮,那僧便大哭起來,又向士隱道:「施主,你把這有命無運、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懷內作甚﹖」士隱聽了,知是瘋話,也不去睬他。那僧還說:「捨我罷,捨我罷!」士隱不耐煩,便抱女兒撤身進去,那僧乃指著他大笑,口內念了四句言詞,道是:

  慣養嬌生笑你癡,菱花空對雪澌澌。好防佳節元宵後,便是煙消火滅時。

  士隱聽得明白,心下猶豫,意欲問他們來歷。只聽道人說:「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幹營生去罷。三劫後,我在北邙山等你,會齊了,同往太虛幻境銷號。」那僧道:「妙,妙,妙!」說畢,二人一去再不見個蹤影了。士隱心中此時自忖:這兩個人必有來歷,該試一問,如今悔卻晚也!

  這士隱正癡想,忽見隔壁葫蘆廟內寄居的一個窮儒——姓賈名化,表字時飛,別號雨村者走了出來。這賈雨村原係胡州人氏,也是詩書仕宦之族,因他生於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盡,人口衰喪,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鄉無益,因進京求取功名,再整基業。自前歲來此,又淹蹇住了,暫寄廟中安身,每日賣字作文為生,故士隱常與他交接。當下雨村見了士隱,忙施禮陪笑道:「老先生倚門佇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聞否﹖」士隱笑道:「非也。適因小女啼哭,引她出來作耍,正是無聊之甚,兄來得正妙,請入小齋一談,彼此皆可消此永晝。」說著,便令人送女兒進去,自與攜了雨村來至書房中。小童獻茶。方談得三五句話,忽家人飛報:「嚴老爺來拜。」士隱慌得忙起身謝罪道:「恕誑駕之罪!略坐,弟即來陪。」雨村忙起身亦讓道:「老先生請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說著,士隱已出前廳去了。

  這裏雨村且翻弄書籍解悶。忽聽得窗外有女子嗽聲,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來是一個丫鬟,在那裏擷花。生得儀容不俗,眉目清明,雖無十分姿色,卻有動人之處。雨村不覺看得呆了。那甄家丫鬟擷了花,方欲走時,猛抬頭見窗內有人,敝巾舊服,雖是貧窘,然生得腰圓背厚,面闊口方;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權腮。這丫鬟忙轉身迴避,心下乃想:「這人生的這樣雄壯,卻又這樣襤褸,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說的什麼賈雨村了,每有意幫助周濟,只是沒甚機會。我家並無這樣貧窮親友,想定是此人無疑了。怪道又說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來,不免又回頭兩次。雨村見她回了頭,便自謂這女子心中有意於他,便狂喜不盡,自謂此女子必是個巨眼英豪,風塵中之知己也。一時小童進來,雨村打聽得前面留飯,不可久待,遂從夾道中自便,出門去了。士隱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早又中秋佳節。士隱家宴已畢,乃又另具一席於書房,卻自己步月至廟中來邀雨村。原來雨村自那日見了甄家之婢曾回顧他兩次,自謂是個知己,便時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對月有懷,因而口佔五言一律云:

  未卜三生願,頻添一段愁。悶來時斂額,行去幾回頭。自顧風前影,誰堪月下儔﹖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樓。

  雨村吟罷,因又思及平生抱負苦未逢時,乃又搔首對天長嘆,復高吟一聯云:

  玉在匱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


恰值士隱走來聽見,笑道:「雨村兄真抱負不淺也!」雨村忙笑道:「豈敢!不過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誕至此!」因問:「老先生何興至此﹖」士隱笑道:「今夜中秋,俗謂『團圓之節』,想尊兄旅寄僧房,不無寂寞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齋一飲,不知可納芹意否﹖」雨村聽了,並不推辭,便笑道:「既蒙厚愛,何敢拂此盛情。」說著,便同士隱復過這邊書院中來。

須臾茶畢,早已設下杯盤,那美酒佳餚,自不必說。二人歸坐,先是款斟漫飲,次漸談至興濃,不覺飛觥限斝起來。當時街坊上家家簫管,戶戶絃歌。當頭一輪明月,飛彩凝輝,二人愈添豪興,酒到杯乾。雨村此時已有七八分酒意,狂興不禁,乃對月寓懷,口號一絕云:

時逢三五便團圓,滿把晴光護玉欄。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

士隱聽了,大叫:「妙哉!吾每謂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飛騰之兆已見,不日可接履於雲霓之上矣。可賀!可賀!」乃親斟一斗為賀。雨村因乾過,嘆道:「非晚生酒後狂言,若論時尚之學,晚生也或可去充數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費一概無措,神京路遠,非賴賣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隱不待說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久有此心意,但每遇兄時,兄並未談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雖不才,『義利』二字卻還識得。且喜明歲正當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闈一戰,方不負兄之所學也。其盤費餘事,弟自代為處置,亦不枉兄之謬識矣!」當下即命小童進去,速封五十兩白銀,並兩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黃道之期,兄可即買舟西上,待雄飛高舉,明冬再晤,豈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了銀衣,不過略謝一語,並不介意,仍是吃酒談笑。那天已交三鼓,二人方散。

士隱送雨村去後,回房一覺,直至紅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寫兩封薦書,與雨村帶至神都,使雨村投謁個仕宦之家,為寄足之地。因使人過去請時,那家人去了回來說:「和尚說,賈爺今日五鼓已進京去了,也曾留下話與和尚轉達老爺,說『讀書人不在黃道黑道,總以事理為要,不及面辭了。』」士隱聽了,也只得罷了。

真是閑處光陰易過,倏忽又是元霄佳節矣。士隱命家人霍啟抱了英蓮去看社火花燈,半夜中,霍啟因要小解,便將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坐著。待他小解完了,來抱時,哪有英蓮的蹤影﹖急得霍啟直尋了半夜,至天明不見。那霍啟也就不敢回來見主人,便逃往他鄉去了。

那士隱夫婦,見女兒一夜不歸,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幾人去尋找,回來皆雲連音響皆無。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豈不思想。因此晝夜啼哭,幾乎不曾尋死。看看一月,士隱先就得了一病。當時,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構疾,日日請醫療治。

不想這日三月十五,葫蘆廟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鍋火逸,便燒著窗紙。此方人家多用竹籬木壁者,大抵也因劫數,於是接二連三,牽五掛四,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彼時雖有軍民來救,那火已成了勢,如何救得下去!直燒了一夜,方漸漸熄去,也不知燒了多少家。只可憐甄家在隔壁,早已燒成一片瓦礫場了,只有他夫婦並幾個家人的性命不曾傷了。急得士隱惟跌足長嘆而已。只得與妻子商議,且到田莊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盜蜂起,無非搶田奪地,鼠竊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難以安身。士隱只得將田莊都折變了,便攜了妻子與兩個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喚封肅,本貫大如州人氏,雖是務農,家中都還殷實。今見女婿這等狼狽而來,心中便有些不樂。幸而士隱還有折變田地的銀子未曾用完,拿出來托他隨分就價,薄置些須房地,為後日衣食之計。那封肅便半哄半賺,些須與他些薄田朽屋。士隱乃讀書之人,不慣生理稼穡等事,勉強支持了一二年,越覺窮了下去。封肅每見面時,便說些現成話,且人前人後又怨他們不善過活,只一味好吃懶做等語。士隱知投人不著,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驚唬,急忿怨痛,已傷暮年之人,貧病交攻,竟漸漸露出那下世的光景來。

可巧這日拄了拐,掙挫到街前散散心時,忽見那邊來了一個跛足道人,瘋癲落脫,麻屣鶉衣,口內念著幾句言詞,道是: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沒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士隱聽了,迎上來道:「你滿口說些什麼﹖只聽見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聽見『好』『了』二字,還算你明白。可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是了。我這歌兒便名《好了歌》。」士隱本是有宿慧的,一聞此言,心中早已徹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將你這《好了歌》解注出來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士隱乃說道: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樑,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梁,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那瘋跛道人聽了,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隱便說一聲「走罷!」將道人肩上褡褳搶了過來背著,竟不回家,同了瘋道人飄飄而去。

當下烘動街坊,眾人當作一件新聞傳說。封氏聞得此信,哭個死去活來,只得與父親商議,遣人各處訪尋,那討音信﹖無奈何,少不得依靠著她父母度日。幸而身邊還有兩個舊日的丫鬟伏侍,主僕三人,日夜作些針線發賣,幫著父親用度。那封肅雖然日日抱怨,也無可奈何了。

這日,那甄家大丫鬟在門前買線,忽聽街上喝道之聲,眾人都說新太爺到任。丫鬟於是隱在門內看時,只見軍牢快手一對一對的過去。俄而,大轎抬著一個烏帽猩袍的官府過去。丫鬟倒發了個怔,自思:「這官好面善,倒像在那裏見過的﹖」於是進入房中,也就丟過,不在心上。至晚間,正該歇息之時,忽聽一片聲打得門響,許多人亂嚷說:「本府太爺差人來傳人問話!」封肅聽了,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有何禍事。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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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3-12 21:36:03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詩云:

  一局輸贏料不真,香銷茶盡尚逡巡。欲知目下興衰兆,須問旁觀冷眼人。

  卻說封肅因聽見公差傳喚,忙出來陪笑啟問。那些人只嚷:「快請出甄爺來!」封肅忙陪笑道:「小人姓封,並不姓甄。只有當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問他﹖」那些公人道:「我們也不知什麼『真』『假』,因奉太爺之命來問,他既是你女婿,便帶了你去親見太爺面稟,省得亂跑。」說著,不容封肅多言,大家推擁他去了。封家人個個驚慌,不知何兆。

  那天,約二更時分,只見封肅方回來,歡天喜地,眾人忙問端的。他乃說道:「原來本府新升的太爺姓賈名化,本貫胡州人氏,曾與女婿舊日相交。方才在咱門前過去,因見嬌杏那丫頭買線,所以他只當女婿移住於此。我一一將原故回明,那太爺倒傷感嘆息了一回;又問外孫女兒,我說看燈丟了。太爺說:『不妨,我自使番役,務必探訪回來。』說了一回話,臨走倒送了我二兩銀子。」甄家娘子聽了,不免心中傷感。一宿無話。

  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兩封銀子、四匹錦緞,答謝甄家娘子;又寄一封密書與封肅,轉托他向甄家娘子要那嬌杏作二房。封肅喜得屁滾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兒前一力攛掇成了。乘夜,只用一乘小轎,便把嬌杏送進去了。雨村歡喜,自不必說,乃封百金贈封肅,外又謝甄家娘子許多物事,令其好生養贍,以待尋訪女兒下落。封肅回家無話。

  卻說嬌杏這丫鬟,便是那年回顧雨村者。因偶然一顧,便弄出這段事來,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緣。誰想他命運兩濟,不承望自到雨村身邊,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載,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將她扶側作正室夫人了。正是:

  偶因一著錯,便為人上人。

  原來,雨村因那年士隱贈銀之後,他於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會了進士,選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雖才幹優長,未免有些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員皆側目而視。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尋了個空隙,作成一本,參他「生性狡猾,擅纂禮儀,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結虎狼之屬,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語。龍顏大怒,即批革職。該部文書一到,本府官員無不喜悅。那雨村心中雖十分慚恨,卻面上全無一點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過公事,將歷年做官積的些資本並家小人屬送至原籍,安插妥協。卻又自己擔風袖月,遊覽天下勝跡。

  那日,偶又遊至維揚地面,因聞得今歲鹺政點的是林如海。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蘭台寺大夫,本貫姑蘇人氏,今欽點出為巡鹽御史,到任方一月有餘。原來這林如海之祖,曾襲過列侯,今到如海,業經五世。起初時,只封襲三世,因當今隆恩盛德,遠邁前代,額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襲了一代;至如海,便從科第出身。雖係鐘鼎之家,卻亦是書香之族。只可惜這林家支庶不盛,子孫有限;雖有幾門,卻與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沒甚親支嫡派的。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個三歲之子,偏又於去歲死了。雖有幾房姬妾,奈他命中無子,亦無可如何之事。今只有嫡妻賈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歲。夫妻無子,故愛如珍寶;且又見她聰明清秀,便也欲使她讀書識得幾個字,不過假充養子之意,聊解膝下荒涼之嘆。

  雨村正值偶感風寒,病在旅店,將一月光景方漸愈。一因身體勞倦,二因盤費不繼,也正欲尋個合式之處,暫且歇下。幸有兩個舊友,亦在此境居住,因聞得鹺政欲聘一西賓,雨村便相托友力,謀了進去,且作安身之計。妙在只一個女學生,並兩個伴讀丫鬟,這女學生年又小,身體又極怯弱,功課不限多寡,故十分省力。

  堪堪又是一載的光陰,誰知女學生之母賈氏夫人一疾而終。女學生侍湯奉藥,守喪盡哀,遂又將辭館別圖。林如海意欲令女守制讀書,故又將他留下。近因女學生哀痛過傷,本自怯弱多病的,觸犯舊症,遂連日不曾上學。雨村閑居無聊,每當風日晴和,飯後便出來閑步。

  這日,偶至郭外,意欲賞鑒那村野風光。忽信步至一山環水旋、茂林深竹之處,隱隱的有座廟宇,門巷傾頹,牆垣朽敗。門前有額,題著「智通寺」三字,門旁又有一副舊破的對聯,曰:

  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

  雨村看了,因想到:「這兩句話,文雖淺近,其意則深。我也曾遊過些名山大剎,倒不曾見過這話頭;其中想必有個翻過觔斗來的也未可知,何不進去試試。」想著,走入看時,只有一個龍鐘老僧在那裏煮粥。雨村見了,便不在意。及至問他兩句話,那老僧既聾且昏,齒落舌鈍,所答非所問。

  雨村不耐煩,便仍出來,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飲三杯,以助野趣,於是款步行來。剛入肆門,只見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來,口內說:「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時,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貿易的號冷子興者,舊日在都相識。雨村最讚這冷子興是個有作為大本領的人,這子興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說話投機,最相契合。雨村忙笑問:「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緣也!」子興道:「去年歲底到家,今因還要入都,從此順路找個敝友說一句話,承他之情,留我多住兩日。我也無甚緊事,且盤桓兩日,待月半時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閑步至此,且歇歇腳,不期這樣巧遇!」一面說,一面讓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餚來。二人閑談漫飲,敘些別後之事。

  雨村因問:「近日都中可有新聞沒有﹖」子興道:「倒沒有什麼新聞,倒是老先生你貴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異事。」雨村笑道:「弟族中無人在都,何談及此﹖」子興笑道:「你們同姓,豈非同宗一族﹖」雨村問是誰家。子興道:「榮國府賈府中,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門楣了﹖」雨村笑道:「原來是他家。若論起來,寒族人丁卻不少,自東漢賈復以來,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誰逐細考查!若論榮國一支,卻是同譜。但他那等榮耀,我們不便去攀扯,至今故越發生疏難認了。」

  子興嘆道:「老先生休如此說!如今的這寧、榮兩門,也都蕭疏了,不比先時的光景。」雨村道:「當日寧、榮兩宅的人口極多,如何就蕭疏了﹖」冷子興道:「正是,說來也話長。」雨村道:「去歲我到金陵地界,因欲遊覽六朝遺跡,那日進了石頭城,從他老宅門前經過。街東是寧國府,街西是榮國府,二宅相連,竟將大半條街佔了。大門前雖冷落無人,隔著圍牆一望,裏面廳殿樓閣,也還都崢嶸軒峻;就是後一帶花園子裏面樹木山石,也還都有蓊蔚洇潤之氣,那裏像個衰敗之家﹖」冷子興笑道:「虧你是個進士出身,原來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如今雖說不及先年那樣興盛,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氣象不同。如今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主僕上下,安富尊榮者盡多,運籌謀畫者無一;其日用排場費用,又不能將就省儉,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這還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誰知這樣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如今的兒孫,竟一代不如一代了!」雨村聽說,也納罕道:「這樣詩禮之家,豈有不善教育之理﹖別家不知,只說這寧、榮二宅,是最教子有方的。」

  子興嘆道:「正說的是這兩門呢。待我告訴你:當日寧國公與榮國公是一母同胞弟兄兩個。寧公居長,生了四個兒子。寧公死後,賈代化襲了官,也養了兩個兒子:長名賈敷,至八九歲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賈敬襲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愛燒丹煉汞,餘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喚賈珍,因他父親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讓他襲了。他父親又不肯回原籍來,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們胡羼。這位珍爺也倒生了一個兒子,今年才十六歲,名叫賈蓉。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這珍爺那裏肯讀書,只一味高樂不已,把寧國府竟翻了過來,也沒有人敢來管他。再說榮府你聽,方纔所說異事就出在這裏。自榮公死後,長子賈代善襲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勛史侯家的小姐為妻,生了兩個兒子:長子賈赦,次子賈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長子賈赦襲著官,次子賈政,自幼酷喜讀書,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臨終時,遺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時令長子襲官外,問還有几子,立刻引見,遂額外賜了這政老爹一個主事之銜,令其入部習學,如今現已升了員外郎了。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頭胎生的公子,名喚賈珠,十四歲進學,不到二十歲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這就奇了,不想後來又生了一位公子,說來更奇,一落胎胞,嘴裏便銜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上面還有許多字跡,就取名叫作寶玉。你道是新奇異事不是﹖」

  雨村笑道:「果然奇異。只怕這人來歷不小。」子興冷笑道:「萬人皆如此說,因而乃祖母便先愛如珍寶。那年週歲時,政老爹便要試他將來的志向,便將那世上所有之物擺了無數,與他抓取。誰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釵環抓來。政老爹便大怒了,說:『將來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悅。獨那史老太君還是命根一樣。說來又奇,如今長了七八歲,雖然淘氣異常,但其聰明乖覺處,百個不及他一個。說起孩子話來也奇怪,他說:『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將來色鬼無疑了!」雨村罕然厲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們不知道這人來歷。大約政老前輩也錯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讀書識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參玄之力,不能知也。」

  子興見他說得這樣重大,忙請教其端。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惡兩種,餘者皆無大異。若大仁者,則應運而生;大惡者,則應劫而生。運生世治,劫生世危。堯、舜、禹、湯、文、武、周、召、孔、孟、董、韓、周、程、張、朱,皆應運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紂、始皇、王莽、曹操、桓溫、安祿山、秦檜等,皆應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惡者,擾亂天下。清明靈秀,天地之正氣,仁者之所秉也;殘忍乖僻,天地之邪氣,惡者之所秉也。今當運隆祚永之朝,太平無為之世,清明靈秀之氣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餘之秀氣,漫無所歸,遂為甘露,為和風,洽然溉及四海。彼殘忍乖僻之邪氣,不能蕩溢於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結充塞於深溝大壑之內,偶因風蕩,或被雲摧,略有搖動感發之意,一絲半縷誤而洩出者,偶值靈秀之氣適過,正不容邪,邪復妒正,兩不相下,亦如風水雷電,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至搏擊掀發後始盡。故其氣亦必賦人,發洩一盡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氣而生者,在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為大兇大惡。置之於萬萬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若生於公侯富貴之家,則為情癡情種;若生於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縱再偶生於薄祚寒門,斷不能為走卒健僕,甘遭庸人驅制駕馭,必為奇優名倡。如前代之許由、陶潛、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二族、顧虎頭、陳後主、唐明皇、宋徽宗、劉庭芝、溫飛卿、米南宮、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雲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龜年、黃幡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雲之流,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

  子興道:「依你說,『成則王侯敗則賊』了﹖」雨村道:「正是這意。你還不知,我自革職以來,這兩年遍遊各省,也曾遇見兩個異樣孩子。所以,方纔你一說這寶玉,我就猜著了八九亦是這一派人物。不用遠說,只金陵城內,欽差金陵省體仁院總裁甄家,你可知麼﹖」子興道:「誰人不知!這甄府和賈府就是老親,又係世交。兩家來往,極其親熱的。便在下也和他家來往非止一日了。」

  雨村笑道:「去年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薦我到甄府處館。我進去看其光景,誰知他家那等顯貴,卻是個富而好禮之家,倒是個難得之館。但這一個學生,雖是啟蒙,卻比一個舉業的還勞神。說起來更可笑,他說:『必得兩個女兒伴著我讀書,我方能認得字,心裏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裏糊塗。』又常對跟他的小廝們說:『這女兒兩個字,極尊貴、極清淨的,比那阿彌陀佛、元始天尊的這兩個寶號還更尊榮無對的呢!你們這濁口臭舌,萬不可唐突了這兩個字要緊!但凡要說時,必須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設若失錯,便要鑿牙穿腮,等事。其暴虐浮躁,頑劣憨癡,種種異常。只一放了學,進去見了那些女兒們,其溫厚和平,聰敏文雅,竟又變了一個。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過幾次,無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過時,他便『姐姐』『妹妹』亂叫起來。後來聽得裏面女兒們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姊妹作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說情討饒﹖你豈不愧些!』他回答的得最妙。他說:『急疼之時,只叫『姐姐』『妹妹』字樣,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聲,便果覺不疼了,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極,便連叫姐妹起來了。』你說可笑不可笑﹖也因祖母溺愛不明,每因孫辱師責子,因此我就辭了館出來。如今在巡鹽御史林家做坐館了。你看,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從師長之規諫的。只可惜他家幾個姊妹都是少有的。」

  子興道:「便是賈府中,現有的三個也不錯。政老爹的長女,名元春,現因賢孝才德,選入宮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春;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寧府珍爺之胞妹,名喚惜春。因史老夫人極愛孫女,都跟在祖母這邊一處讀書,聽得個個不錯。」雨村道:「更妙在甄家的風俗,女兒之名,亦皆從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別家另外用這些『春』『紅』『香』『玉』等艷字的。何得賈府亦樂此俗套﹖」子興道:「不然。只因現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餘者方從了『春』字。上一輩的,卻也是從兄弟而來的。現有對証:目今你貴東家林公之夫人,即榮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時名喚賈敏。不信時,你回去細訪可知。」雨村拍案笑道:「怪道這女學生讀至書,凡中有『敏』字,她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寫字遇著『敏』字,又減一二筆,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聽你說的,是為此無疑矣!怪道我這女學生言語舉止另是一樣,不與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知為榮府之孫,又不足罕矣。可傷上月竟亡故了!」子興嘆道:「老姊妹四個,這一個是極小的,又沒了;長一輩的姊妹,一個也沒了!只看這小一輩的,將來之東床如何呢。」

  雨村道:「正是。方才說這政公,已有了一個銜玉之兒,又有長子所遺一個弱孫。這赦老竟無一個不成﹖」子興道:「政公既有玉兒之後,其妾又生了一個,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現有二子一孫,卻不知將來如何。若問那赦公,也有二子:長名賈璉,今已二十來往了,親上作親,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內侄女,今已娶了二年。這位璉爺身上,現捐的是個同知,也是不肯讀書,於世路上好機變言談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爺家住著,幫著料理些家務。誰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後,倒上下無一人不稱頌他夫人的,璉爺倒退了一射之地。說模樣又極標緻,言談又極爽利,心機又極深細,竟是個男人萬不及一的。」


雨村聽了,笑道:「可知我前言不謬。你我方纔所說的這幾個人,都只怕是那正邪兩賦而來一路之人,未可知也。」子興道:「邪也罷,正也罷,只顧算別人家的帳,你也吃一杯酒才好!」雨村道:「正是,只顧說話,竟多吃了幾杯。」子興笑道:「說著別人家的閑話,正好下酒,即多吃幾杯何妨!」雨村向窗外看道:「天也晚了,仔細關了城!我們慢慢的進城再談未為不可。」於是,二人起身算還酒帳。方欲走時,又聽得後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了!特來報個喜信的。」雨村忙回頭看時,要知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樓主| 發表於 2007-3-12 21:36:40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三回   金陵城起復賈雨村 榮國府收養林黛玉

  卻說雨村忙回頭看時,不是別人,乃是當日同僚一案參革的號張如圭者。他本系此地人,革後家居,今打聽得都中奏准起復舊員之信,他便四下裏尋情找門路,忽遇見雨村,故忙道喜。二人見了禮,張如圭便將此信告訴雨村,雨村自是歡喜,忙忙的敘了兩句,遂作別各自回家。冷子興聽得此言,便忙獻計,令雨村央煩林如海,轉向都中去央煩賈政。雨村領其意,作別回至館中,忙尋邸報看真確了。

  次日,面謀之如海。如海道:「天緣湊巧,因賤荊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無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隻來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此刻正思,向蒙訓教之恩,未經酬報,遇此機會,豈有不盡心圖報之理!但請放心,弟已預為籌畫至此,已修下薦書一封,轉托內兄務為周全協佐,方可稍盡弟之鄙誠。即有所費用之例,弟於內兄信中已註明白,亦不勞尊兄多慮矣。」雨村一面打恭,謝不釋口,一面又問:「不知令親大人現居何職﹖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驟然入都干瀆。」如海笑道:「若論捨親,與尊兄猶係同譜,乃榮公之孫。大內兄現襲一等將軍,名赦,字恩侯;二內兄名政,字存周,現任工部員外郎,其為人謙恭厚道,大有祖父遺風,非膏粱輕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書煩托。否則,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為矣。」雨村聽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興之言,於是又謝了林如海。如海乃說:「已擇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同路而往,豈不兩便﹖」雨村唯唯聽命,心中十分得意。如海遂打點禮物並餞行之事,雨村一一領了。

  那女學生黛玉身體方愈,原不忍棄父而往;無奈她外祖母致意務去,且兼如海說:「汝父年將半百,再無續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極小,上無親母教養,下無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減我顧盼之憂,何反雲不往﹖」黛玉聽了,方灑淚拜別,遂同奶娘及榮府中幾個老婦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隻船,帶兩個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有日,到了都中,進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帶了小童,拿著宗侄的名帖,至榮府門前投了。彼時賈政已看了妹丈之書,即忙請入相會。見雨村相貌魁偉,言語不俗,且這賈政最喜讀書人,禮賢下士,拯弱扶濟危,大有祖風;況又係妹丈致意,因此優待雨村,更又不同,便竭力內中協助。題奏之日,輕輕謀了一個復職候缺。不上兩個月,金陵應天府缺出,便謀補了此缺,拜辭了賈政,擇日上任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黛玉自那日棄舟登岸時,便有榮國府打發了轎子並拉行李的車輛久候了。這林黛玉常聽得母親說過,她外祖母家與別家不同。她近日所見的這幾個三等僕婦,已是不凡了,何況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生恐被人恥笑了她去。自上了轎,進入城中從紗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華,人煙之阜盛,自與別處不同。又行了半日,忽見街北蹲著兩個大石獅子,三間獸頭大門,門前列坐著十來個華冠麗服之人。正門卻不開,只有東西兩角門有人出入。正門之上,有一匾,匾上大書「敕造寧國府」五個大字。黛玉想道:這是外祖母之長房了。想著,又往西行,不多遠,照樣也是三間大門,方是榮國府了。卻不進正門,只進了西邊角門。那轎夫抬進去,走了一射之地,將轉彎時,便歇下,退出去了。後面的婆子們已都下了轎,趕上前來。另換了三四個衣帽周全十七八歲的小廝上來,復抬起轎子,眾婆子步下圍隨,至一垂花門前落下。眾小廝退出,眾婆子上來打起轎簾,扶黛玉下轎。林黛玉扶著婆子的手,進了垂花門,兩邊是抄手遊廊,當中是穿堂,當地放著一個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轉過插屏,小小三間廳,廳後就是後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間上房,皆是雕樑畫棟。兩邊穿山遊廊廂房,掛著各色鸚鵡、畫眉等鳥雀。臺磯之上,坐著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頭鬟,一見他們來了,便忙都笑迎上來,說:「剛才老太太還念呢,可巧就來了。」於是三四人爭著打起簾籠,一面聽得人回話:「林姑娘到了!」

  黛玉方進入房時,只見兩個人攙著一位鬢髮如銀的老母迎上來,黛玉便知是她外祖母。方欲拜見時,早被她外祖母一把摟入懷中,「心肝兒肉」叫著大哭起來。當下地下侍立之人,無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個不住。一時眾人慢慢的解勸住了,黛玉方拜見了外祖母。——此即冷子興所云之史太君也,賈赦、賈政之母。當下賈母一一指與黛玉:「這是你大舅母;這是你二舅母;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婦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見過。賈母又說:「請姑娘們來。今日遠客才來,可以不必上學去了。」眾人答應了一聲,便去了兩個。

  不一時,只見三個奶嬤嬤並五六個丫鬟,簇擁著三個姊妹來了。第一個肌膚微豐,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沉默,觀之可親。第二個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俗。第三個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釵環裙襖,三人皆是一樣的妝飾。黛玉忙起身迎上來見禮,互相廝認過,大家歸坐。丫鬟們斟上茶來。不過說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請醫服藥,如何送死發喪。不免賈母又傷感起來,因說:「我這些兒女,所疼者獨有你母親,今日一旦先捨我去了,連面也不能一見,今見了你,我怎不傷心!」說著,摟了黛玉在懷,又嗚咽起來。眾人忙都寬慰解釋,方略略止住。

  眾人見黛玉年貌雖小,其舉止言談不俗,身體面龐雖怯弱不勝,卻有一段自然的風流態度,便知她有不足之症。因問:「常服何藥,如何不急為療治﹖」黛玉道:「我自來是如此,從會吃飲食時便吃藥,到今日未斷;請了多少名醫修方配藥,皆不見效。那一年我才三歲時,聽得說來了一個癩頭和尚,說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從。他又說:『既捨不得她,只怕她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若要好時,除非從此以後總不許見哭聲;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親友之人,一概不見,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瘋瘋癲癲,說了這些不經之談,也沒人理他。如今還是吃人參養榮丸。」賈母道:「正好,我這裏正配丸藥呢。叫他們多配一料就是了。」

  一語未了,只聽後院中有人笑聲說:「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黛玉納罕道:「這些人個個皆斂聲屏氣,恭肅嚴整如此,這來者係誰,這樣放誕無禮﹖」心下想時,只見一群媳婦、丫鬟圍擁著一個人,從後房門進來。這個人打扮與眾姊妹不同,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項上戴著赤金盤螭瓔珞圈;裙邊繫著豆綠宮條、雙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褙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黛玉連忙起身接見。賈母笑道:「你不認得她,她是我們這裏有名的一個潑皮破落戶兒,南省俗謂作『辣子』,你只叫他她『鳳辣子』就是。」黛玉正不知以何稱呼,只見眾姊妹都忙告訴她道:「這是璉嫂子。」黛玉雖不識,也曾聽見母親說過,大舅賈赦之子賈璉,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內侄女,自幼假充男兒教養的,學名叫王熙鳳。黛玉忙陪笑見禮,以「嫂」呼之。這熙鳳攜著黛玉的手,上下細細打諒量了一回,仍送至賈母身邊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這樣標緻人物,我今兒才算見了!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只可憐我這妹妹這樣命苦,怎麼姑媽偏就去世了!」說著,便用帕拭淚。賈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來招我!你妹妹遠路才來,身子又弱,也才勸住了,快再休提前話!」這熙鳳聽了,忙轉悲為喜道:「正是呢!我一見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歡,又是傷心,竟忘記了老祖宗。該打,該打!」又忙攜黛玉之手,問:「妹妹幾歲了﹖可也上過學﹖現吃什麼藥﹖在這裏不要想家,想要什麼吃的,什麼玩的,只管告訴我;丫頭老婆們不好了,也只管告訴我。」一面又問婆子們:「林姑娘的行李東西可搬進來了﹖帶了幾個人來﹖你們趕早打掃兩間下房,讓她們去歇歇。」

  說話時,已擺了茶果上來。熙鳳親為捧茶捧果。又見二舅母問她:「月錢放完了不曾﹖」熙鳳道:「月錢已放完了。剛才帶著人到後樓上找緞子,找了這半日,也並沒有見昨日太太說的那樣的,想是太太記錯了﹖」王夫人道:「有沒有,什麼要緊。」因又說道:「該隨手拿出兩個來,給你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晚上想著叫人再去拿罷,可別忘了!」熙鳳道:「這倒是我先料著了,知道妹妹不過這兩日到的,我已預備下了,等太太回去過了目好送來。」王夫人一笑,點頭不語。

  當下茶果已撤,賈母命兩個老嬤嬤帶了黛玉去見兩個母舅。此時賈赦之妻邢氏忙亦起身,笑回道:「我帶了外甥女過去,倒也便宜。」賈母笑道:「正是呢,你也去罷!不必過來了。」邢夫人答應了一個「是」字,遂帶了黛玉與王夫人作辭,大家送至穿堂前。出了垂花門,早有眾小廝們拉過一輛翠幄青紬車。邢夫人攜了黛玉坐上,眾婆子們放下車簾,方命小廝們抬起,拉至寬處,方駕上馴騾,亦出了西角門,往東過榮府正門,便入一黑油大門中,至儀門前,方下來。眾小廝退出,方打起車簾,邢夫人攙了黛玉的手,進入院中。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榮府中花園隔斷過來的。進入三層儀門,果見正房廂廡遊廊,悉皆小巧別緻,不似方纔那邊軒峻壯麗;且院中隨處之樹木山石皆有。一時進入正室,早有許多盛妝麗服之姬妾丫鬟迎著。邢夫人讓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書房中請賈赦。一時人來回話說:「老爺說了:『連日身上不好,見了姑娘彼此倒傷心,暫且不忍相見。勸姑娘不要傷心想家,跟著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裏一樣。姊妹們雖拙,大家一處伴著,亦可以解些煩悶。或有委屈之處,只管說得,不要外道才是。』」黛玉忙站起來,一一聽了。再坐一刻,便告辭。邢夫人苦留吃過晚飯去。黛玉笑回道:「舅母愛惜賜飯,原不應辭,只是還要過去拜見二舅舅,恐領了賜去不恭,異日再領,未為不可。望舅母容諒!」邢夫人聽說,笑道:「這倒是了。」遂令兩三個嬤嬤用方纔的車好生送了過去。於是黛玉告辭。邢夫人送至儀門前,又囑咐了眾人幾句,眼看著車去了,方回來。

  一時黛玉進了榮府,下了車。眾嬤嬤引著,便往東轉彎,穿過一個東西的穿堂,向南大廳之後,儀門內大院落,上面五間大正房,兩邊廂房鹿頂耳房鑽山,四通八達,軒昂壯麗,比賈母處不同。黛玉便知這方是正經正內室,一條大甬路,直接出大門的。進入堂屋中,抬頭迎面先看見一個赤金九龍青地大匾,匾上寫著斗大的三個大字,是「榮禧堂」,後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書賜榮國公賈源」,又有「萬幾宸翰之寶」。大紫檀雕螭案上,設著三尺來高青綠古銅鼎,懸著待漏隨朝墨龍大畫,一邊是金蜼彝,一邊是玻璃盒。地下兩溜十六張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對聯,乃是烏木聯牌,鑲著鏨銀的字跡,道是:

  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

  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鄉世教弟勛襲東安郡王穆蒔拜手書」。

  原來王夫人時常居坐宴息,亦不在這正室,只在這正室東邊的三間耳房內。於是老嬤嬤引黛玉進東房門來。臨窗大炕上猩紅洋罽,正面設著大紅金錢蟒靠背,石青金錢蟒引枕,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兩邊設一對梅花式洋漆小几。左邊幾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邊幾上汝窯美人觚——觚內插著時鮮花卉,並茗碗、痰盒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張椅上,都搭著銀紅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腳踏。椅之兩邊,也有一對高幾,幾上茗碗瓶花俱備。其餘陳設,自不必細說。老嬤嬤們讓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卻也有兩個錦褥對設。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向東邊椅子上坐了。本房內的丫鬟忙捧上茶來。黛玉一面喫茶,一面打諒這些丫鬟們,妝飾衣裙,舉止行動,果亦與別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見穿紅綾襖、青緞掐牙背心的一個丫鬟走來笑,說道:「太太說,請姑娘到那邊坐罷!」老嬤嬤聽了,於是又引黛玉出來,到了東廊三間小正房內。正面炕上橫設一張炕桌,桌上磊著書籍茶具,靠東壁面西,設著半舊得青緞靠背引枕。王夫人卻坐在西邊下首,亦是半舊的青緞靠背坐褥。見黛玉來了,便往東讓。黛玉心中料定這是賈政之位。因見挨炕一溜三張椅子上,也搭著半舊的彈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攜她上炕,她方挨王夫人坐了。王夫人因說:「你舅舅今日齋戒去了,再見罷。只是有一句話囑咐你:你三個姊妹倒都極好,以後一處唸書認字、學針線,或是偶一玩笑,都有盡讓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個孽根禍胎,是家裏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廟裏還願去了,尚未回來,晚間你看見便知。你只以後不用睬他,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亦常聽得母親說過,二舅母生的有個表兄,乃銜玉而誕,頑劣異常,極惡讀書,最喜在內幃廝混;外祖母又極溺愛,無人敢管。今見王夫人如此說,便知說的是這表兄了。因陪笑道:「舅母說的,可是銜玉所生的這位哥哥﹖在家時亦曾聽見母親常說,這位哥哥比我大一歲,小名就喚寶玉,雖極憨頑,說在姊妹情中極好的。況我來了,自然只和姊妹同處,兄弟們自是別院另室的,豈得去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原故:他與別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愛,原係同姊妹們一處嬌養慣了的。若姊妹們有日不理他,他倒還安靜些,縱然他沒趣,不過出了二門,背地裏拿著他的兩個小麼兒出氣,咕唧一會子就完了。若這一日姊妹們和他多說一句話,他心裏一樂,便生出多少事來!所以囑咐你別睬他。他嘴裏一時甜言蜜語,一時有天無日,一時又瘋瘋傻傻,只休信他!」

  黛玉一一的都答應著。只見一個丫鬟來回:「老太太那裏傳晚飯了!」王夫人忙攜黛玉從後房門由後廊往西,出了角門,是一條南北寬夾道。南邊是倒座三間小小抱廈廳,北邊立著一個粉油大影壁,後有一半大門,小小一所房室。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這是你鳳姐姐的屋子,回來你好往這裏找她來,少什麼東西,你只管和她說就是了。」這院門上也有四五個才總角的小廝,都垂手侍立。王夫人遂攜黛玉穿過一個東西穿堂,便是賈母的後院了。於是,進入後房門,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見王夫人來了,方安設桌椅。賈珠之妻李氏捧飯,熙鳳安箸,王夫人進羹。賈母正面榻上獨坐,兩邊四張空椅,熙鳳忙拉了黛玉在左邊第一張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讓。賈母笑道:「你舅母和嫂子們不在這裏吃飯。你是客,原應如此坐的。」黛玉方告了座,坐了。賈母命王夫人坐了。迎春姊妹三個告了座,方上來。迎春便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旁邊丫鬟執著拂塵、漱盂、巾帕。李、鳳二人立於案旁布讓。外間伺候之媳婦丫鬟雖多,卻連一聲咳嗽不聞。寂然飯畢,各有丫鬟用小茶盤捧上茶來。當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養身,雲飯後務待飯粒咽盡,過一時再喫茶,方不傷脾胃。今黛玉見了這裏許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隨的,少不得一一的改過來,因而接了茶。早有人又捧過漱盂來,黛玉也照樣漱了口。然後盥手畢,又捧上茶來,方是吃的茶。賈母便說:「你們去罷,讓我們自在說話兒。」王夫人聽了,忙起身,又說了兩句閑話,方引李、鳳二人去了。賈母因問黛玉念何書。黛玉道:「只剛念了《四書》。」黛玉又問姊妹們讀何書。賈母道:「讀的是什麼書,不過是認得兩個字,不是睜眼的瞎子罷了!」

  一語未了,只聽外面一陣腳步響,丫鬟進來笑道:「寶玉來了!」黛玉心中正疑惑著:「這個寶玉,不知是怎生個憊懶人物、懵懂頑劣之童﹖」倒不見那蠢物也罷了!心中想著,忽見丫鬟話未報完,已進來了一個年輕公子:頭上戴著束髮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條;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眼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瞋視而有情。項上金螭瓔珞,又有一根五色絲條,繫著一塊美玉。黛玉一見,便吃一大驚,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裏見過的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只見這寶玉向賈母請了安。賈母便命:「去見你娘來!」寶玉即轉身去了。一時回來,再看,已換了冠帶:頭上周圍一轉的短髮,都結成小辮,紅絲結束,共攢至頂中胎髮,總編一根大辮,黑亮如漆,從頂至梢,一串四顆大珠,用金八寶墜角;身上穿著銀紅撒花半舊大襖,仍舊帶著項圈、寶玉、寄名鎖、護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綠綾褲腿,錦邊彈墨襪,厚底大紅鞋。越顯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轉盼多情,語言常笑。天然一段風騷,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極好,卻難知其底細。後人有《西江月》二詞,批這寶玉極恰,其詞曰:

  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潦倒不通世務,愚頑怕讀文章。行為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淒涼。可憐辜負好韶光,於國於家無望。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褲(原字為左衣又誇)與膏粱:莫效此兒形狀!

  賈母因笑道:「外客未見,就脫了衣裳,還不去見你妹妹!」寶玉早已看見多了一個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媽之女,忙來作揖。廝見畢,歸坐,細看形容,與眾各別: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露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寶玉看罷,因笑道:「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賈母笑道:「可又是胡說!你又何曾見過他﹖」寶玉笑道:「雖然未曾見過她,然我看著面善,心裏就算是舊相識,今日只作遠別重逢,未為不可。」賈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寶玉便走近黛玉身邊坐下,又細細打量一番,因問:「妹妹可曾讀書﹖」黛玉道:「不曾讀書,只上了一年學,些須認得幾個字。」寶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兩個字﹖」黛玉便說了名字。寶玉又問表字。黛玉道:「無字。」寶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顰顰』二字極好!」探春便問:「何出﹖」寶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說:『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況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這兩個字,豈不兩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寶玉笑道:「除《四書》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問黛玉:「可也有玉沒有﹖」眾人不解其語。黛玉便忖度著,因他有玉,故問我有也無。因答道:「我沒有那個。想來那玉亦是一件罕物,豈能人人有的!」寶玉聽了,登時發作起癡狂病來,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罵道:「什麼罕物,連人之高低不擇,還說『通靈』不『通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嚇的眾人一擁爭去拾玉。賈母急的摟了寶玉道:「孽障!你生氣,要打罵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寶玉滿面淚痕泣道:「家裏姐姐妹妹都沒有,單我有,我就沒趣,如今來了這麼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賈母忙哄他道:「你這妹妹原有這個來的,因你姑媽去世時,捨不得你妹妹,無法可處,遂將她的玉帶了去了:一則全殉葬之禮,盡你妹妹之孝心;二則你姑媽之靈,亦可權作見了女兒之意。因此她只說沒有這個,不便自己誇張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還不好生慎重帶上,仔細你娘知道了!」說著,便向丫鬟手中接來,親與他帶上。寶玉聽如此說,想一想,竟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別論了。

  當下,奶娘來請問黛玉之房舍。賈母便說:「今將寶玉挪出來,同我在套間暖閣兒裏面,把你林姑娘暫安置碧紗櫥裏。等過了殘冬,春天再與他們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罷。」寶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紗櫥外的床上很妥當,何必又出來鬧的老祖宗不得安靜。」賈母想了一想說:「也罷了!」每人一個奶娘並一個丫頭照管,餘者在外間上夜聽喚。一面早有熙鳳命人送了一頂藕合色花帳,並幾件錦被緞褥之類。

  黛玉只帶了兩個人來:一個是自幼奶娘王嬤嬤,一個是十歲的小丫頭,亦是自幼隨身的,名喚雪雁。賈母見雪雁甚小,一團孩氣,王嬤嬤又極老,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將自己身邊的一個二等丫頭,名喚鸚哥者與了黛玉。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個教引嬤嬤,除貼身掌管釵釧盥沐兩個丫鬟外,另有五六個灑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頭。當下,王嬤嬤與鸚哥陪侍黛玉在碧紗櫥內。寶玉之乳母李嬤嬤,並大丫鬟名喚襲人者,陪侍在外面大床上。

  原來這襲人亦是賈母之婢,本名珍珠。賈母因溺愛寶玉,生恐寶玉之婢無竭力盡忠之人,素喜襲人心地純良,克盡職任,遂與了寶玉。寶玉因知她本姓花,又曾見舊人詩句上有「花氣襲人」之句,遂回明賈母,更名襲人。這襲人亦有些癡處;伏侍賈母時,心中眼中只有一個賈母;如今與了寶玉,心中眼中又只有個寶玉。只因寶玉性情乖僻,每每規諫,寶玉不聽,心中著實憂鬱。


是晚,寶玉、李嬤嬤已睡了。她見裏面黛玉和鸚哥猶未安歇,她自卸了妝,悄悄進來,笑問:「姑娘怎麼還不安歇﹖」黛玉忙讓:「姊姊請坐。」襲人在床沿上坐了。鸚哥笑道:「林姑娘正在這裏傷心呢,自己淌眼抹淚的說:『今兒才來,就惹出你家哥兒的狂病,倘或摔壞了那玉,豈不是因我之過!』因此便傷心,我好容易勸好了。」襲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將來只怕比這個更奇怪的笑話兒還有呢!若為他這種行止,你多心傷感,只怕你傷感不了呢。快別多心!」黛玉道:「姐姐們說的,我記著就是了。究竟那玉不知是怎麼個來歷,上面還有字跡﹖」襲人道:「連一家子也不知來歷,聽得說,落草時從他口裡掏出來的,上頭有現成的穿眼。等我拿來你看便知。」黛玉忙止道:「罷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不遲。」大家又敘了一回,方才安歇。

次日起來,省過賈母,因往王夫人處來,正值王夫人與熙鳳在一處拆金陵來的書信看,又有王夫人之兄嫂處遣了兩個媳婦來說話的。黛玉雖不知原委,探春等卻都曉得是議論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倚財仗勢,打死人命,現在應天府案下審理。如今母舅王子騰得了信息,故遣人來告訴這邊,意欲喚取進京之意。要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樓主| 發表於 2007-3-12 21:37:10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題曰:

   捐身報國恩,未報身猶在。眼底物多情,君恩或可待。

  卻說黛玉同姊妹們至王夫人處,見王夫人與兄嫂處的來使計議家務,又說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語。因見王夫人事情冗雜,姊妹們遂出來,至寡嫂李氏房中來了。

  原來這李氏即賈珠之妻,珠雖夭亡,倖存一子,取名賈蘭,今方五歲,已入學攻書。這李氏亦係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為國子監祭酒,族中男女無有不誦詩讀書者。至李守中繼承以來,便說「女子無才便有德」,故生李氏時,便不十分令其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賢媛集》等三四種書,使他認得幾個字,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罷了;卻只以紡績井臼為要,因取名為李紈,字宮裁。因此,這李紈雖青春喪偶,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惟知侍親養子,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今黛玉雖客寄於斯,日有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餘者也都無庸慮及了。

  如今且說賈雨村,因補授了應天府,一下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詳至案下,乃是兩家爭買一婢,各不相讓,以至毆死人命。彼時,雨村即問原告。那原告道:「被毆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買了一個丫頭,不想是拐子拐來賣的。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銀子,我家小爺原說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門。這拐子便又悄悄的賣與了薛家,被我們知道了,去找那賣主,奪取丫頭。無奈薛家原係金陵一霸,倚財仗勢,眾豪奴將我主人竟打死了。兇身主僕已皆逃走,無影無蹤,只剩了幾個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狀,竟無人作主。望大老爺拘拿兇犯,剪惡除兇,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盡!」

  雨村聽了,大怒道:「豈有這樣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來的﹖」因發籤差公人立刻將兇犯族中人拿來拷問,令他們實供藏在何處;一面再動海捕文書。正要發籤時,只見案邊立的一個門子使眼色兒,——不令他發籤之意。雨村心中甚是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時退堂,至密室,便從皆退去,只留門子一人服侍。這門子忙上來請安,笑問:「老爺一向加官進祿,八九年來就忘了我了﹖」雨村道:「卻十分面善得緊,只是一時想不起來。」那門子笑道:「老爺真是貴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記當年葫蘆廟裏之事了﹖」雨村聽了,如雷震一驚,方想起往事。原來這門子本是葫蘆廟內一個小沙彌,因被火之後,無處安身,欲投別廟去修行,又耐不得清涼景況,因想這件生意倒還輕省熱鬧,遂趁年紀蓄了髮,充了門子。雨村那裏料得是他,便忙攜手笑道:「原來是故人。」又讓了好坐談,這門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貧賤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二則此係私室,既欲長談,豈有不坐之理﹖」這門子聽說,方告了座,斜簽著坐了。

  雨村因問方才何故有不令發籤。這門子道:「老爺既榮任到這一省,難道就沒抄一張本省『護官符』來不成﹖」雨村忙問:「何為『護官符』﹖我竟不知。」門子道:「這還了得!連這個不知,怎能作得長遠!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個私單,上面寫的是本省最有權有勢、極富極貴的大鄉紳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時觸犯了這樣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連性命還保不成呢!所以綽號叫作『護官符』。方纔所說的這薛家,老爺如何惹得他!他這件官司並無難斷之處,皆因都礙著情分臉面,所以如此。」一面說,一面從順袋中取出一張抄寫的『護官符』來,遞與雨村,看時,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諺俗口碑。其口碑排寫得明白,下面所皆注著始祖官爵並房次。石頭亦曾照樣抄寫了一張,今據石上所抄云:

  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寧國、榮國二公之後,共二十房分,除寧、榮親 派八房在都外,現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保齡侯尚書令史公之後,房分共十八,都中現住者十房,原籍現居八房。)

  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都太尉統制縣伯王公之後,共十二房,都中二房,餘在籍。)

  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紫薇舍人薛公之後,現領內府帑銀行商,共 八房分。)

  雨村猶未看完,忽聞傳點人報:「王老爺來拜。」雨村聽說,忙具衣冠出去迎接。有頓飯工夫,方回來細問。這門子道:「這四家皆連絡有親,一損皆損,一榮皆榮,扶持遮飾,俱有照應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係『豐年大雪』之薛也。也不單靠這三家,他的世交親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爺如今拿誰去﹖」雨村聽如此說,便笑問門子道:「如你這樣說來,卻怎麼了結此案﹖你大約也深知這兇犯躲的方向了﹖」

  門子笑道:「不瞞老爺說,不但這兇犯躲的方向我知道,一併這拐賣之人我也知道,死鬼買主也深知道。待我細說與老爺聽:這個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個小鄉宦之子,名喚馮淵,自幼父母早亡,又無兄弟,只他一個人守著些薄產過日子。長到十八九歲上,酷愛男風,最厭女子。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見這拐子賣丫頭,他便一眼看上了這丫頭,立意買來作妾,立誓再不交結接男子,也不再娶第二個了,所以三日後方過門。誰曉這拐子又偷賣與了薛家,他意欲捲了兩家銀子,再逃往他省;誰知又不曾走脫,兩家拿住,打了個臭死,都不肯收銀,只要領人。那薛家公子豈是讓人的,便喝著手下人一打,將馮公子打了個稀爛,抬回家去,三日死了。這薛公子原是早已擇定日子上京去的,頭起身兩日前,就偶然遇見了這丫頭,意欲買了就進京的,誰知鬧出這事來。既打了馮公子,奪了丫頭,他便沒事人一般,只管帶了家眷走他的路。他這裏自有兄弟奴僕在此料理,並不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這且別說,老爺你當被賣的丫頭是誰﹖」雨村笑道:「我如何得知。」門子冷笑道:「這人算來還是老爺的大恩人呢!她就是葫蘆廟旁住的甄老爺的小姐,名喚英蓮的。」雨村罕然道:「原來就是她!聞得養至五歲被人拐去,卻如今才來賣呢﹖」

  門子道:「這一種拐子單管偷拐五六歲的兒女,養在一個僻靜之處,到十一二歲,度其容貌,帶至他鄉轉賣。當日,這英蓮我們天天哄她玩耍;雖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歲的光景,其模樣雖然出脫得齊整好些,然大概相貌,自是不改,熟人易認。況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點胭脂痣,從胎裏帶來的,所以我卻認得。偏生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問她。她是被拐子打怕了的,萬不敢說,只說拐子係她親爹,因無錢償債,故賣她。我又哄之再四,她又哭了,只說:『我原不記得小時之事。』這可無疑了!那日馮公子相看了,兌了銀子,拐子醉了,她自嘆道:『我今日罪孽可滿了!』後又聽得馮公子令三日之後才娶過門,她又轉有憂愁之態。我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出去,又命內人去解釋她:『這馮公子必待好日期來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況他是個絕風流人品,家裏頗過得,素習又最厭惡堂客,今竟破價買你,後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兩日,何必憂悶!』她聽如此說,方才略解憂悶,自為從此得所。誰料天下竟有這等不如意事,第二日,她偏又賣與了薛家。若賣與第二個人還好,這薛公子的混名人稱『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個弄性尚氣的人,而且使錢如土,遂打了個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個英蓮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這馮公子空喜一場,一念未遂,反花了錢,送了命,豈不可嘆!」

  雨村聽了,亦嘆道:「這也是他們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這馮淵如何偏只看準了這英蓮﹖這英蓮受了拐子這幾年折磨,才得了個頭路,且又是個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這段事來。這薛家縱比馮家富貴,想其為人,自然姬妾眾多,淫佚無度,未必及馮淵定情於一人者。這正是夢幻情緣,恰遇一對薄命兒女。且不要議論他,只目今這官司,如何剖斷才好﹖」門子笑道:「老爺當年何等明決,今日何反成個沒主意的人了!小的聞得老爺補升此任,亦係賈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賈府之親,老爺何不順水行舟,作個整人情,將此案了結,日後也好去見賈、王二公的面。」雨村道:「你說的何嘗不是。但事關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復委用,實是重生再造,正當殫心竭力圖報之時,豈可因私而廢法!是我實不能忍為者。」門子聽了,冷笑道:「老爺說的何嘗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豈不聞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時而動』,又曰『趨吉避兇者為君子』。依老爺這一說,不但不能報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還要三思為妥。」

  雨村低了半日頭,方說道:「依你怎麼樣﹖」門子道:「小人已想了個極好的主意在此:老爺明日坐堂,只管虛張聲勢,動文書,發籤拿人。原兇自然是拿不來的,原告固是定要,自然將薛家族中及奴僕人等拿幾個來拷問。小的在暗中調停,令他們報個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遞一張保呈。老爺只說善能扶鸞請仙,堂上設下乩壇,令軍民人等只管來看。老爺就說:『乩仙批了,死者馮淵與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狹路既遇,原應了結。薛蟠今已得了無名之病,被馮魂追索已死。其禍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係某鄉某姓人氏,按法處治,餘不略及』等語。小人暗中囑托拐子,令其實招。眾人見乩仙批語與拐子相符,餘者自然也都不虛了。薛家有的是錢,老爺斷一千也可,五百也可,與馮家作燒埋之費。那馮家也無甚要緊的人,不過為的是錢,見有了這個銀子,想來也就無話了。老爺細想此計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壓服口聲。」二人計議,天色已晚,別無話說。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應有名人犯,雨村詳加審問。果見馮家人口稀疏,不過賴此欲多得些燒埋之費。薛家仗勢倚情,偏不相讓,故致顛倒未決。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亂判斷了此案。馮家得了許多燒埋銀子,也就無甚話說了。雨村斷了此案,急忙作書信二封,與賈政並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不過說「令甥之事已完,不必過慮」等語。此事皆由葫蘆廟內之沙彌新門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對人說出當日貧賤時的事來,因此心中大不樂業,後來到底尋了個不是,遠遠的充發了他才罷。

  當下言不著雨村。且說那買了英蓮、打死馮淵的薛公子,亦係金陵人氏,本是書香繼世之家。只是如今這薛公子幼年喪父,寡母又憐他是個獨根孤種,未免溺愛縱容些,遂至老大無成;且家中有百萬之富,現領著內帑錢糧,採辦雜料。這薛公子學名薛蟠,表字文龍,今方十有五歲上性情奢侈,言語傲慢。雖也上過學,不過略識幾字,終日惟有鬥雞走馬,遊山玩景而已。雖是皇商,一應經濟世事,全然不知,不過賴祖父舊日的情分,戶部掛虛名,支領錢糧,其餘事體,自有夥計老家人等措辦。寡母王氏,乃現任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之妹,與榮國府賈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紀,只有薛蟠一子;還有一女,比薛蟠小兩歲,乳名寶釵,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雅。當日有她父親在日,酷愛此女,令其讀書識字,較之乃兄竟高過十倍。自父親死後,見哥哥不能依體貼母懷,她便不以書字為事,只留心針黹家計等事,好為母親分憂解勞。近因今上崇詩尚禮,徵採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選妃嬪外,凡世宦名家之女,皆親名達部,以備選為公主、郡主入學陪侍,充為才人、贊善之職。二則自薛蟠父親死後,各省中所有的買賣承局、總管、夥計人等,見薛蟠年輕,不諳世事,便趁時拐騙起來,京都中幾處生意,漸亦消耗。薛蟠素聞得都中乃第一繁華之地,正思一遊,便趁此機會,一為送妹待選,二為望親,三因親自入部銷算舊帳,再計新支,其實,則為遊覽上國風光之意。因此,早已打點下行裝細軟,以及餽送親友各色土物人情等類,正擇日已定,不想偏遇見了拐子重賣英蓮。薛蟠見英蓮生得不俗,立意買了,又遇馮家來奪人,因恃強喝令手下豪奴將馮淵打死。他便將家中事務囑了族中人並幾個老家人,他便同了母妹等竟自起身長行去了。人命官司一事,他卻視為兒戲,自為花上幾個臭錢,沒有不了的。

  在路不記其日。那日,已將入都時,卻又聞得母舅王子騰升了九省統制,奉旨出都查邊。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進京去有個嫡親的母舅管轄著,不能任意揮霍揮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從人願。」因和母親商議道:「咱們京中雖有幾處房舍,只是這十來年沒人進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著租賃與人,須得先著幾個人去打掃收拾才好。」他母親道:「何必如此招搖!咱們這一進京,原是先拜望親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你姨爹家。他兩家的房舍極是方便的,咱們先能著住下,再慢慢的著人去收拾,豈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裏自然忙亂起身,咱們這工夫反一窩一拖的奔了去,豈不沒眼色些﹖」他母親道:「你舅舅家雖升了去,還有你姨爹家。況這幾年來,你舅舅、姨娘兩處,每每帶信捎書,接咱們來,如今既來了,你舅舅雖忙著起身,你賈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們。咱們且忙忙收拾房屋,豈不使人見怪﹖你的意思我卻知道:守著舅舅、姨爹住著,未免拘緊了你,不如你各自住著,好任意施為的。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們別了這幾年,卻要廝守幾日,我帶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蟠見母親如此說,情知扭不過的,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榮國府來。

  那時,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虧賈雨村就中維持了結,才放了心。又見哥哥升了邊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親戚來往,更加寂寞。過了幾日,忽家人傳報:「姨太太帶了哥兒姐兒,閤家進京,正在門外下車。」喜得王夫人忙帶了媳婦、女兒等接出大廳,將薛姨媽等接了進來。姊妹們暮年相會,自不必說,悲喜交集。泣笑敘闊一番,忙又引了拜見賈母,將人情土物各種酬獻了。閤家俱廝見過,忙又治席接風。

  薛蟠已拜見過賈政,賈璉又引著拜見了賈赦、賈珍等。賈政便使人上來對王夫人說:「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輕不知世路,在外住著,恐有人生事。咱們東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來間房,白空閑著,趕著打掃了,請姨太太和哥兒姐兒住了甚好。」王夫人未及留,賈母也就遣人來說:「請姨太太就在這裏住下,大家親密些」等語。薛姨媽正要同居一處,方可拘緊些兒,若另住在外,又恐他縱性惹禍,遂忙道謝應允。又私與王夫人說明:「一應日費供給,一概免卻,方是處常之法。」王夫人知她家不難於此,遂亦從其願。從此後,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來這梨香院即乃當日榮公暮年養靜之所,小小巧巧,約有十餘間房屋,前廳後捨俱全。另有一門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門出入。西南有一角門,通一夾道,出了夾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東院了。每日或飯後,或晚間,薛姨媽便過來,或與賈母閑談,或與王夫人相敘。寶釵日與黛玉、迎春姊妹等一處,或看書下棋,或作針黹,倒也十分樂業。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賈宅居住者,生恐姨父管約拘禁,料必不自在的;無奈母親執意在此,且要宅中又十分慇勤苦留,只得暫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掃出自己的房屋,再移居過去的。誰知自在此間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賈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認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紈氣習者,莫不喜與他來往。今日會酒,明日觀花,甚至聚賭嫖娼,漸漸無所不至,引誘得薛蟠比當日更壞了十倍。雖然賈政訓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則族大人多,照管不到這些;二則現任族長乃是賈珍,彼乃寧府長孫,又現襲職,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三則公私冗雜,且素性瀟灑,不以俗務為要,每公暇之時,不過看書著棋而已,餘事多不介意。況且這梨香院相隔兩層房舍,又有街門另開,任意可以出入,所以這些子弟們竟可以放意暢懷的鬧。因此,遂將移居之念漸漸打滅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樓主| 發表於 2007-3-12 21:37:45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回   開生面夢演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

  題曰: 春因葳蕤擁琇(原字為左糸右秀)衿,恍隨仙子別紅塵。 問誰幻入雜胥境,千古風流造孽人。

  卻將薛家母子在榮府中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則暫不能寫矣。如今且說林黛玉自在榮府以來,賈母萬般憐愛,寢食起居,一如寶玉、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親孫女倒且靠後。便是寶玉和黛玉二人之親密友愛,亦自較別個不同,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順,略無參商。不想如今忽然來了一個薛寶釵,年歲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而且寶釵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頭子們,亦多喜與寶釵去玩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鬱不忿之意,寶釵卻渾然不覺。那寶玉亦在孩提之間,況自天性所稟來的一片愚拙偏僻,視姊妹弟兄皆出一體,並無親疏遠近之別。其中因與黛玉同隨賈母一處坐臥,故略比別個姊妹熟慣些。既熟慣,則更覺親密;既親密,則不免一時有求全之毀,不虞之隙。這日不知為何,他二人言語有些不合起來,黛玉又氣的獨在房中垂淚,寶玉又自悔言語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漸漸的回轉來。

  因東邊寧府中花園內梅花盛開,賈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請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賞花。是日,先攜了賈蓉之妻二人來面請。賈母等於早飯後過來,就在會芳園遊玩,先茶後酒,不過皆是寧、榮二府女眷家宴小集,並無別樣新文趣事可記。

  一時寶玉倦怠,欲睡中覺。賈母命人好生哄著,歇息一回再來。賈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們這裏有給寶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與我就是了。」又向寶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嬤嬤、姐姐們,請寶叔隨我這裏來!」賈母素知秦氏是個極妥當的人,生的裊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和平,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見她去安置寶玉,自是安穩的。

  當下秦氏引了一簇人來至上房內間。寶玉抬頭看見一幅畫貼在上面,畫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圖》,也不看係何人所畫,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對聯,寫的是: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及看了這兩句,縱然室宇精美,鋪陳華麗,亦斷斷不肯在這裏了。忙說:「快出去!快出去!」秦氏聽了笑道:「這裏還不好,可往那裏去呢﹖不然,往我屋裏去吧。」寶玉點頭微笑。有一個嬤嬤說道:「那裏有個叔叔往侄兒房裏睡覺的禮﹖」秦氏笑道:「噯喲喲!不怕他惱。他能多大了,就忌諱這些個﹖上月你沒看見我那個兄弟來了,雖然與寶叔同年,兩個人若站在一處,只怕那個還高些呢。」寶玉道:「我怎麼沒見過﹖你帶他來我瞧瞧。」眾人笑道:「隔著二三十里,哪裏帶去﹖見的日子有呢。」說著,大家來至秦氏房中。剛至房門,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襲了人來。寶玉便覺得眼餳骨軟,連說:「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其聯云:

  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籠人是酒香。

  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一邊擺著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著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懸的是同昌公主製的漣珠帳。寶玉含笑連說:「這裏好!」秦氏笑道:「我這屋子,大約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說著親自展開了西子浣過的紗衾,移了紅娘抱過的鴛枕。於是,眾奶母伏侍寶玉臥好,款款散了,只留襲人、媚人、晴雯、麝月四個丫鬟為伴。秦氏便吩咐小丫鬟們,好生在廊簷下看著貓兒狗兒打架。

  那寶玉剛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猶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蕩蕩,隨了秦氏至一所在。但見朱欄白石,綠樹清溪,真是人跡稀逢,飛塵不到。寶玉在夢中歡喜,想道:「這個去處有趣!我就在這裏過一生,縱然失了家也願意,強如天天被父母、師傅打呢!」正胡思之間,忽聽山後有人作歌曰:

  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寄言眾兒女,何必覓閑愁!

  寶玉聽了,是女子的聲音。歌音未息,早見那邊走出一個人來,蹁躚裊娜,端的與人不同。有賦為証:

  方離柳塢,乍出花房。但行處,鳥驚庭樹;將到時,影度迴廊。仙袂乍飄兮,聞麝蘭之馥郁;荷衣欲動兮,聽環珮之鏗鏘。靨笑春桃兮,雲堆翠髻;唇綻櫻顆兮,榴齒含香。纖腰之楚楚兮,迴風舞雪;珠翠之輝輝兮,滿額鵝黃。出沒花間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飛若揚。蛾眉顰笑兮,將言而未語;蓮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羨彼之良質兮,冰清玉潤;羨彼之華服兮,閃灼文章。愛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態度兮,鳳翥龍翔。其素若何﹖春梅綻雪。其潔若何﹖秋菊被霜。其靜若何﹖松生空谷。其艷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龍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應慚西子,實愧王嬙。奇矣哉!生於孰地,來自何方﹖信矣乎!瑤池不二,紫府無雙。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寶玉見是一個仙姑,喜得忙上來作揖,笑問道:「神仙姐姐不知從那裏來,如今要往那裏去﹖也我不知這裡是何處,望乞攜帶攜帶!」那仙姑笑道:「吾居離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間之風情月債,掌塵世之女怨男癡。因近來風流冤孽,纏綿於此處,是以前來訪察機會,布散相思。今忽與你相逢,亦非偶然。此離吾境不遠,別無他物,僅有自採仙茗一盞,親釀美酒一甕,素練魔舞歌姬數人,新填《》仙曲十二支,試隨吾一遊否﹖」寶玉聽了喜躍非常,便忘了秦氏在何處,竟隨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橫建,上書「太虛幻境」四個大字,兩邊一副對聯,乃是: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轉過牌坊,便是一座宮門,上面橫書四個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對聯,大書云:

  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

  寶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來如此!但不知何為『古今之情』,又何為『風月之債』﹖從今倒要領略領略。」寶玉只顧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當下隨了仙姑進入二層門內,只見兩邊配殿皆有匾額對聯,一時看不盡許多,惟見有幾處寫的是:「癡情司」、「結怨司」、「朝啼司」、「夜哭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煩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遊玩遊玩,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貯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過去未來的簿冊,你凡眼塵軀,未便先知的。」寶玉聽了,那裏肯依,復央之再四。仙姑無奈,說:「也罷!就在此司內略隨喜隨喜罷了!」寶玉喜不自勝,抬頭看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兩邊對聯寫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

  寶玉看了,便知感嘆。進入門來,只見有十數個大櫥,皆用封條封著。看那封條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寶玉一心只揀自己的家鄉封條看,遂無心看別省的了。只見那邊櫥上封條上大書七字云:「金陵十二釵正冊」。寶玉問道:「何為『金陵十二釵正冊』﹖」警幻道:「即貴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冊,故為『正冊』。」寶玉道:「常聽人說,金陵極大,怎麼只十二個女子﹖如今單我家裏,上上下下,就有幾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貴省女子固多,不過擇其緊要者錄之。下邊二櫥則又次之。餘者庸常之輩,則無冊可錄矣。」寶玉聽說,再看下首二櫥上,果然寫一個著「金陵十二釵副冊」,又一個寫著「金陵十二釵又副冊」。寶玉便伸手先將「又副冊」櫥門開了,拿出一本冊來,揭開一看,只見這首頁上畫著一幅畫,又非人物,也無山水,不過是水墨滃染的滿紙烏雲濁霧而已。後有幾行字跡,寫的是:

  霽月難逢,彩雲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譭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寶玉看了,又見後面畫著一簇鮮花,一床破席,也有幾句言詞,寫道是:

  枉自溫柔和順,空雲似桂如蘭。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

  寶玉看了不解。遂擲下這個,又去開了副冊櫥門,拿起一本冊來,揭開看時,只見畫著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乾,蓮枯藕敗,後面書云:


根並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

寶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擲了,再去取「正冊」看,只見頭一頁上便畫著兩株枯木,木上懸著一圍玉帶;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詞,道是:

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裏埋。

寶玉看了仍不解。待要問時,情知她必不肯洩漏;待要丟下,又不捨。遂又往後看時,只見畫著一張弓,弓上掛著香櫞。也有一首歌詞云:

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夢歸。

後面又畫著兩人放風箏,一片大海,一隻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狀。也有四句寫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清明涕送江邊望,千里東風一夢遙。

後面又畫幾縷飛雲,一灣逝水。其詞曰:

富貴又何為,襁褓之間父母違。展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雲飛。

後面又畫著一塊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斷語云:

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

後面忽見畫著個惡狼,追撲一美女,欲啖之意。其書云:

子係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

後面便是一所古廟,裏面有一美人在內看經獨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後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隻雌鳳。其判曰:

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後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裏紡績。其判云:

勢敗休雲貴,家亡莫論親。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

後面又畫著一盆茂蘭,旁有一位鳳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

後面又畫著高樓大廈,有一美人懸樑自縊。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

寶玉還欲看時,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穎慧,恐把仙機洩漏,遂掩了卷冊,笑向寶玉道:「且隨我去遊玩奇景,何必在此打這悶葫蘆!」

寶玉恍恍惚惚,不覺棄了卷冊,又隨了警幻來至後面。但見珠簾繡幕,畫棟雕簷,說不盡那光搖朱戶金鋪地,雪照瓊窗玉作宮。更見仙花馥鬱,異草芬芳,真好個所在。又聽警幻笑道:「你們快出來迎接貴客!」一語未了,只見房中又走出幾個仙子來,皆是荷袂蹁躚,羽衣飄舞,嬌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見了寶玉,都怨謗警幻道:「我們不知係何貴客,忙的接了出來姐姐曾說今日今時必有絳珠妹子的生魂前來遊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這濁物來污染這清淨女兒之境﹖」

寶玉聽如此說,便唬得欲退不能退,果覺自形污穢不堪。警幻忙攜住寶玉的手,向眾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榮府去接絳珠,適從寧府所過,偶遇寧、榮二公之靈,囑吾云:『吾家自國朝定鼎以來,功名奕世,富貴傳流,雖歷百年,奈運終數盡,不可挽回。故遺之子孫雖多,竟無一可以繼業。其中惟嫡孫寶玉一人,稟性乖張,生情怪譎,雖聰明靈慧,略可望成,無奈吾家運數合終,恐無人規引入正。幸仙姑偶來,萬望先以情慾聲色等事警其癡頑,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後入於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囑吾,故發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終身冊籍,令彼熟玩,尚未覺悟。故引彼再至此處,令其再歷飲饌聲色之幻,或冀將來一悟,亦未可知也。」

說畢,攜了寶玉入室。但聞一縷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寶玉遂不禁相問。警幻冷笑道:「此香塵世中既無,爾何能知!此香乃係諸名山勝境內初生異卉之精,合各種寶林珠樹之油所製,名『群芳髓』。」寶玉聽了,自是羨慕。而已,大家入座,小鬟捧上茶來。寶玉自覺清香味異,純美非常,因又問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靈葉上所帶之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紅一窟』。」寶玉聽了,點頭稱賞。因看房內,瑤琴、寶鼎、古畫、新詩,無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絨,奩間時漬粉污。壁上也見懸著一副對聯,書云:幽微靈秀地,無可奈何天。

寶玉看畢,無不羨慕。因又請問眾仙姑姓名:一名癡夢仙姑,一名鐘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號不一。少刻,有小鬟來調桌安椅,設擺酒饌,真是:瓊漿滿泛玻璃盞,玉液濃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說那餚饌之盛。寶玉因聞得此酒清香甘冽,異乎尋常,又不禁相問。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萬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鳳乳之釀成,因名為『萬艷同杯』。」寶玉稱賞不迭。

飲酒間,又有十二個舞女上來,請問演何詞曲。警幻道:「就將新制《》十二支演上來。」舞女們答應了,便輕敲檀板,款按銀箏,聽他歌道是:

開闢鴻蒙……

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說道:「此曲不比塵世中所填傳奇之曲,必有生、旦、淨、末之別,又有南北九宮之限。此或詠嘆一人,或感懷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譜入管弦。若非個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爾亦未必深明此調。若不先閱其稿,後聽其歌,反成嚼蠟矣!」說畢,回頭命小丫鬟取了《》原稿來,遞與寶玉。寶玉接來,一面目視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

〔,引子〕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懷金悼玉的《》。

〔終身誤〕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枉凝眉〕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

寶玉聽了此曲,散漫無稽,不見得好處;但其聲韻淒惋,竟能銷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問其來歷,就暫以此釋悶而已。因又看下道:

〔恨無常〕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蕩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鄉,路遠山高。故向爹娘夢裏相尋告: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娘,休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

〔樂中悲〕襁褓中父母嘆雙亡。縱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養﹖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準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

〔世難容〕氣質美如蘭,才華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卻不知、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可嘆這、青燈古殿人將老;辜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臟違心願。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

〔喜冤家〕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日根由。一味的驕奢淫蕩貪歡媾。覷著那,侯門艷質同蒲柳;作踐得,公府千金似下流。嘆芳魂艷魄,一載蕩悠悠!

〔虛花悟〕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說什麼,天上夭桃盛,雲中杏蕊多。到頭來,誰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裏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墓。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聞說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著長生果。

〔聰明累〕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嘆人世,終難定!

〔留餘慶〕留餘慶,留餘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減,上有蒼穹!

〔晚韶華〕鏡裏恩情,更那堪夢裏功名!那美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繡帳鴛衾。只這帶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氣昂昂頭戴簪纓,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兒與後人欽敬。

〔好事終〕畫梁春盡落香塵。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箕裘頹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寧。宿孽總因情。

〔收尾‧飛鳥各投林〕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裏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倖。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歌畢,還要歌副曲。警幻見寶玉甚無趣味,因嘆:「癡兒!竟尚未悟!」那寶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覺朦朧恍惚,告醉求臥。警幻便命撤去殘席,送寶玉至一香閨繡閣之中,其間鋪陳之盛,乃素所未見之物。更可駭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內,其鮮艷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裊娜,則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塵世中多少富貴之家,那些綠窗風月,繡閣煙霞,皆被淫污紈與那些流蕩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來多少輕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為飾,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飾非掩醜之語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會,雲雨之歡,皆由既悅其色,復戀其情所致也。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寶玉聽了,唬得忙答道:「仙姑錯了!我因懶於讀書,家父母尚每垂訓飭,豈敢再冒『淫』字﹖況且年紀尚小,不知『淫』字為何物。」警幻道:「非也!淫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淫濫之蠢物耳!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吾輩推之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固可為良友,然於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眥。今既遇令祖寧、榮二公剖腹深囑,吾不忍君獨為我閨閣增光,見棄於世道。是以特引前來,醉以靈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將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許配於汝。今夕良時,即可成姻。不過令汝領略此仙閨幻境之風光尚然如此,何況塵境之情景哉!而今後萬萬解釋,改悟前情,將謹勤有用的工夫,置身於經濟之道。」說畢,便秘授以雲雨之事,推寶玉入帳,將門掩上自去。

那寶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囑之言,未免有陽台、巫峽之事。數日來,柔情繾綣,軟語溫存,與可卿難解難分。

那日,警幻攜寶玉,可卿閑游至一個所在,但見荊榛遍地,狼虎同群。忽而,大河阻路,黑水淌洋,又無橋樑可通。寶玉正自徬徨,只聽警幻道:「寶玉休前進,作速回頭要緊!」寶玉忙止步問道:「此係何處﹖」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萬丈,遙亙千里,中無舟楫可通,只有一個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撐篙,不受金銀之謝,但遇有緣者渡之。爾今偶遊至此,如墮落其中,則深負我從前一番以情悟道、守理衷情之言矣!」寶玉方欲回言,只聽迷津內水響如雷,竟有一夜叉般怪物竄出,直撲而來。嚇得寶玉汗下如雨,一面失聲喊叫:「可卿救我!可卿救我!」慌得襲人、媚人等上來扶起,拉手說:「寶玉別怕,我們在這裏!」

秦氏在外聽見,連忙進來,一面說:「ㄚ鬟們,好生看著貓兒狗兒打架打架!」又聞寶玉口中連叫:「可卿救我」,因納悶道:「我的小名這裏沒人知道,他如何從夢裏叫出來﹖」正是:

一場幽夢同誰近,千古情人獨我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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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題曰:

  朝叩富兒門,富兒猶未足。雖無千金酬,嗟彼勝骨肉!

  卻說秦氏因聽見寶玉從夢中喚她的乳名,心中自是納悶,又不好細問。彼時寶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眾人忙端上桂圓湯來,呷了兩口,遂起身整衣。襲人伸手與他繫褲帶時,不覺伸手至大腿處,只覺冰涼一片沾濕,唬得忙退出手來,問是怎麼了。寶玉紅漲了臉,把她的手一捻。襲人本是個聰明女子,年紀本又比寶玉大兩歲,近來也漸通人事,今見寶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覺察了一半,不覺也羞得紅漲了臉面,不敢再問。仍舊理好衣裳,遂至賈母處來,胡亂吃畢了晚飯,過這邊來。

  襲人忙趁眾奶娘丫鬟不在旁時,另取出一件中衣來與寶玉換上。寶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萬別告訴別人要緊!」襲人亦含羞笑問道:「你夢見什麼故事了﹖是那裏流出來的那些髒東西﹖」寶玉道:「一言難盡。」說著,便把夢中之事細說與襲人聽了。然後說至警幻所授雲雨之情,羞的襲人掩面伏身而笑。寶玉亦素喜襲人柔媚嬌俏,遂強襲人同領警幻所訓雲雨之事。襲人素知賈母已將自己與了寶玉的,今便如此,亦不為越禮,遂和寶玉偷試一番,幸得無人撞見。自此,寶玉視襲人更與別個不同,襲人待寶玉更為盡心職。暫且別無話說。

  按榮府中一宅人合算起來,人口雖不多,從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事雖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亂麻一般,並無個頭緒可作綱領。正尋思從那一件事自那一個人寫起方妙,恰好忽從千里之外,芥荳之微,小小一個人家,因與榮府略有些瓜葛,這日正往榮府中來,因此便就此一家說來,倒還是頭緒。你道這一家姓甚名誰,又與榮府有甚瓜葛。--諸公若嫌瑣碎粗呢,則快擲下此書,另覓好書去醒目;若謂聊可破悶時,待蠢物逐細言來。

  方纔所說這小小之家,姓王,乃本地人氏,祖上曾作過小小的一個京官,昔年與鳳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認識。因貪王家的勢利,便連了宗,認作侄兒。那時,只有王夫人之大兄鳳姐之父與王夫人隨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門連宗之族,餘者皆不認識。目今其祖已故,只有一個兒子,名喚王成,因家業蕭條,仍搬出城外原鄉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兒。狗兒亦生一子,小名板兒;嫡妻劉氏,又生一女,名喚青兒。一家四口,仍以務農為業。因狗兒白日間又作些生計,劉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弟兩個無人看管。狗兒遂將岳母劉姥姥接來一處過活。這劉姥姥乃是個久經世代的老寡婦,膝下又無兒女,只靠兩畝薄田度日。如今女婿接來養活,豈不願意,遂一心一計,幫趁著女兒女婿過活起來。

  因這年秋盡冬初,天氣冷將上來,家中冬事未辦,狗兒未免心中煩慮,吃了幾杯悶酒,在家閑尋氣惱,劉氏也不敢頂撞。因此劉姥姥看不過,乃勸道:「姑爺,你別嗔著我多嘴。咱們村莊人,那一個不是老老誠誠的,守著多大碗兒吃多大的飯。你皆因年小的時,托著你那老家的福,吃喝慣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錢就顧頭不顧尾,沒了錢就瞎生氣,成個什麼男子漢大丈夫了!如今咱們雖離城住著,終是天子腳下。這長安城中,遍地都是錢,只可惜沒人會去拿去罷了。在家跳蹋也不中用的。」狗兒聽說,便急道:「你老只會炕頭兒上混說,難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劉姥姥道:「誰叫你偷去呢!也到底大家想法兒裁度,不然,那銀子錢自己跑到咱家來不成﹖」狗兒冷笑道:「有法兒還等到這會子呢﹖我又沒有收稅的親戚,作官的朋友,有什麼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們未必來理我們呢!」

  劉姥姥道:「這倒不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們謀到了,靠菩薩的保佑,有些機會,也未可知。我倒替你們想出一個機會來。當日,你們原是和金陵王家連過宗的,二十年前,他們看承你們還好;如今自然是你們拉硬屎的,不肯去俯就他,故疏遠起來。想當初,我和女兒還去過一遭。他家的二小姐著實響快,會待人的,倒不拿大。如今現是榮國府賈二老爺的夫人。聽得說,如今上了年紀,越發憐貧恤老,最愛齋僧敬道、捨米捨錢的。如今王府雖升了邊任,只怕這二姑太太還認得咱們。你何不去走動走動,或者她念舊,有些好處,也未可知。要是他發一點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們的腰還粗呢!」劉氏一旁接口道:「你老雖說的是,但只你我這樣個嘴臉,怎麼好到她門上去的﹖先不先,他們那些門上人也未必肯去通報。沒的去打嘴現世!」

  誰知狗兒利名心甚重,聽如此一說,心下便有些活動起來。又聽他妻子這番話,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說,況且當年你又見過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試試風頭再說。」劉姥姥道:「噯喲喲!可是說的,『侯門似海』,我是個什麼東西,她家人又不認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兒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一個法子:你竟帶了外孫子小板兒,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見了他,就有些意思了。這周瑞先時曾和我父親交過一樁事,我們極好的。」劉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許多時不走動,知道他如今是怎樣﹖這也說不得了,你又是個男人,又這樣個嘴臉,自然去不得。我們姑娘年輕媳婦子,也難賣頭賣腳的,倒還是捨著我這付老臉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處,大家都有益;便是沒銀子來,我也到那公府侯門見一見世面,也不枉我一生。」說畢,大家笑了一回,當晚,計議已定。

  次日天未明,劉姥姥便起來梳洗了,又將板兒教訓了幾句。那板兒才五六歲的孩子,一無所知,聽見帶他進城逛去,便喜得無不應承。於是,劉姥姥帶他進城,找至寧榮街。來至榮府大門石獅子前,只見簇簇的轎馬,劉姥姥便不敢過去,且撣了撣衣服,又教了板兒幾句話,然後蹭到角門前,只見幾個挺胸疊肚指手畫腳的人,坐在大凳上,說東談西呢。劉姥姥只得蹭上來問:「太爺們納福!」眾人打量了她一會,便問是那裏來的。劉姥姥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爺的,煩哪位太爺替我請他老出來。」那些人聽了,都不瞅睬,半日方說道:「你遠遠的在那牆角下等著,一會子他們家有人就出來的。」內中有一老人年說道:「不要誤她的事,何苦耍她。」因向劉姥姥道:「那周大爺已往南邊去了。他在後一帶住著,他娘子卻在家。你要找時,從這邊繞到後街,上後門上去問就是了。」

  劉姥姥聽了謝過,遂攜了板兒,繞到後門上。只見門前歇著些生意擔子,也有賣吃的,也有賣玩耍物件的,鬧哄哄三二十個小孩子在那裏廝鬧。劉姥姥便拉住一個道:「我問哥兒一聲,有個周大娘可在家麼﹖」孩子道:「那個周大娘﹖我們這裏周大娘有三個呢,還有兩個周奶奶,不知是哪一個行當上的﹖」劉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這個容易,你跟我來。」說著,跳躥躥的引著劉姥姥進了後門,至一院牆邊,指與劉姥姥道:「這就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媽,有個老奶奶來找你呢,我帶了來了。」

  周瑞家的在內聽說,忙迎了出來,問是那位。劉姥姥忙迎上來問道:「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認了半日,方笑道:「劉姥姥,你好呀!你說說,能幾年,我就忘了。請家裏來坐罷。」劉姥姥一壁走,一壁笑,說道:「你老是貴人多忘事,哪裏還記得我們呢。」說著,來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頭倒上茶來,吃著。周瑞家的又問板兒你長得這麼大了,又問些別後閑話,再問劉姥姥:「今日還是路過,還是特來的﹖」劉姥姥便說:「原是特來瞧瞧嫂子你,二則也請請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領我見一見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轉致意罷了。」

  周瑞家的聽了,便已猜著幾分來意。只因昔年她丈夫周瑞爭買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兒之力,今見劉姥姥如此而來,心中難卻其意;二則也要顯弄自己體面。聽如此說,便笑道:「姥姥你放心!大遠的誠心誠意來了,豈有個不教你見個真佛去的﹖論理,人來客至回話,卻不與我相干。我們這裏都是各佔一枝兒:我們男的只管春秋兩季地租子,閑時只帶著小爺們出門子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們出門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親戚,又拿我當個人,投奔了我來,我竟破個例,給你通個信去。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們這裏又比不得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了,都是璉二奶奶管家。你道這璉二奶奶是誰﹖就是太太的內侄女,當日大舅老爺的女兒,小名鳳哥的。」劉姥姥聽了,罕問道:「原來是她!怪道呢,我當日就說她不錯呢。這等說來,我今兒還得見她了。」周瑞家的道:「這個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煩,有客來了,略可推得去的,也就推過去了,都是鳳姑娘周旋迎待。今兒寧可不見太太,倒要見她一面,才不枉這裏來一遭。」劉姥姥道:「阿彌陀佛!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道:「說那裏話!俗語說的:『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不過用我說一句話罷了,害著我什麼!」說著,便叫小丫頭到倒廳上悄悄的打聽打聽,老太太屋裏擺了飯了沒有。小丫頭去了。這裏二人又說些閑話。

  劉姥姥因說:「這鳳姑娘今年大還不過二十歲罷了,就這等有本事,當這樣的家,可是難得的。」周瑞家的聽了道:「咳!(原字應為右口左害)我的姥姥,告訴不得你呢。這位鳳姑娘年紀雖小,行事卻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得美人一樣的模樣兒,少說些有一萬個心眼子。再要賭口齒,十個會說話的男人也說她不過。回來你見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嚴些了。」說著,只見小丫頭回來說:「老太太屋裏已擺完了飯,二奶奶在太太屋裏呢。」周瑞家的聽了,連忙起身,催著劉姥姥說:「快走,快走!這一下來她吃飯是一個空子,咱們先等著去。若遲一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難說話;再歇了中覺,越發沒了時候了。」說著,一齊下了炕,打掃打掃衣服,又教了板兒幾句話,隨著周瑞家的,逶迤往賈璉的住處來。

  先到了倒廳,周瑞家的將劉姥姥安插在那裏略等一等。自己先過了影壁,進了院門,知鳳姐未下來,先找著了鳳姐的一個心腹通房大丫頭名喚平兒的。周瑞家的先將劉姥姥起初來歷說明,又說:「今日大遠的特來請安。當日太太是常會的,今兒不可不見,所以我帶了她進來了。等奶奶下來,我細細回明,奶奶想也不責備我莽撞的。」平兒聽了,便作了主意:「叫他們進來,先在這裏坐著就是了。」周瑞家的聽了,忙出去引他兩個進入院來。上了正房臺磯,小丫頭打起猩紅氈簾。才入堂屋,只聞一陣香撲了臉來,竟不辨是何氣味,身子如在雲端裏一般。滿屋中之物都是耀眼爭光的,使人頭懸目眩。劉姥姥此時惟點頭咂嘴念佛而已。於是來至東邊這間屋內,乃是賈璉的女兒大姐兒睡覺之所。平兒站在炕沿邊,打量了劉姥姥兩眼,只得問個好,讓坐。劉姥姥見平兒遍身綾羅,插金帶銀,花容玉貌的,便當是鳳姐兒了。才要稱姑奶奶,忽聽周瑞家的稱她是平姑娘,又見平兒趕著周瑞家的稱周大娘,方知不過是個有些體面的丫頭。於是讓劉姥姥和板兒上了炕。平兒和周瑞家的對面坐在炕沿上,小丫頭子斟上茶來喫茶。

  劉姥姥只聽見咯當咯當的響聲,大有似乎打籮櫃篩麵的一般,不免東瞧西望的。忽見堂屋中柱子上掛著一個匣子,底下又墜著一個秤砣般的一物,卻不住的亂幌。劉姥姥心中想著:「這是什麼愛物兒﹖有啥用呢﹖」正呆時,陡聽得噹的一聲,又若金鐘銅磬一般,不防倒唬的得一展眼。接著又是一連八九下。方欲問時,只見小丫頭子們齊亂跑,說:「奶奶下來了。」平兒與周瑞家的忙起身,命劉姥姥「只管坐著等,是時候,我們來請你呢。」說著,都迎出去了。

  劉姥姥屏聲側耳默候。只聽遠遠有人笑聲,約有一二十婦人,衣裙窸窣,漸入堂屋,往那邊屋內去了。又見兩三個婦人,都捧著大漆捧盒,進這邊來等候。聽得那邊說了聲「擺飯」,漸漸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幾個人。半日鴉雀不聞之後,忽見二個人抬了一張炕桌來,放在這邊炕上,桌上碗盤森列,仍是滿滿的魚肉在內,不過略動了幾樣。板兒一見了,便吵著要肉吃。劉姥姥一巴掌打了他去。忽見周瑞家的笑嘻嘻走過來,招手兒叫她。劉姥姥會意,於是帶了板兒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會,方過蹭到這邊屋裏來。

  只見門外鏨銅鉤上懸著大紅撒花軟簾,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紅氈條,靠東邊板壁立著一個鎖子錦靠背與一個引枕,鋪著金心綠閃緞大坐褥,旁邊有銀唾沫盒。那鳳姐兒家常帶著紫貂昭君套,圍著攢珠勒子,穿著桃紅撒花襖,石青刻絲灰鼠披風,大紅洋縐銀鼠皮裙,粉光脂艷,端端正正坐在那裏,手內拿著小銅火箸兒撥手爐內的灰。平兒站在炕沿邊,捧著小小的一個填漆茶盤,盤內一個小蓋鐘。鳳姐也不接茶,也不抬頭,只管撥手爐內的灰,慢慢的問道:「怎麼還不請進來﹖」一面說,一面抬身要茶時,只見周瑞家的已帶了兩個人在地下站著了。這才忙欲起身,猶未起身,滿面春風的問好,又嗔周瑞家的怎麼不早說。劉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數拜,問姑奶奶安。鳳姐忙說:「周姐姐,快攙住別拜罷,請坐。我年輕,不大認得,可也不知是什麼輩數,不敢稱呼。」周瑞家的忙回道:「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鳳姐點頭。劉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下。板兒便躲在背後,百般的哄他出來作揖,他死也不肯。

  鳳姐兒笑道:「親戚們不大走動,都疏遠了。知道的呢,說你們棄厭我們,不肯常來;不知道的那起小人,還只當我們眼裏沒人似的。」劉姥姥忙念佛道:「我們家道艱難,走不起,來了這裏,沒的給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爺們看著也不像。」鳳姐兒笑道:「這話沒的叫人噁心。不過借賴著祖父虛名,作個窮官兒罷了,誰家有什麼,不過是個舊日的空架子。俗語說,『朝廷還有三門子窮親』呢,何況你我。」說著,又問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沒有。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示下。」鳳姐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罷,得閑兒呢就回,看怎麼說。」周瑞家的答應著去了。

  這裏鳳姐叫人抓些果子與板兒吃,剛問些閑話時,就有家下許多媳婦管事的來回話。平兒回了,鳳姐道:「我這裏陪客呢,晚上再來回。若有很要緊的,你就帶進來現辦。」平兒出去,一會進來說:「我都問了,沒什麼緊事,我就叫她們散了。」鳳姐點頭。只見周瑞家的回來,向鳳姐道:「太太說了,今日不得閑,二奶奶陪著便是一樣。多謝費心想著;白來逛逛呢便罷,若有甚說的,只管告訴二奶奶,都是一樣。」劉姥姥道:「也沒甚說的,不過是來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親戚們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沒甚說的便罷,若有話,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樣的。」一面說,一面遞眼色與劉姥姥。劉姥姥會意,未語先飛紅了臉。欲待不說,今日又所為何來﹖只得忍恥說道:「論理今兒初次見姑奶奶,卻不該說的,只是大遠的奔了你老這裏來,也少不的說了..。」剛說到這裏,只聽得二門上小廝們回說:「東府裏小大爺進來了。」鳳姐忙止劉姥姥不必說了。一面便問:「你蓉大爺在哪裏呢﹖」只聽一路靴子腳響,進來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妖嬌,輕裘寶帶,美服華冠。劉姥姥此時坐不是,立不是,藏沒處藏。鳳姐笑道:「你只管坐著,這是我侄兒。」劉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賈蓉笑道:「我父親打發我來求嬸子,說上回老舅太太給嬸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請一個要緊的客,借了略擺一擺就送過來的。」鳳姐道:「說遲了一日,昨兒已經給了人了。」賈蓉聽說,嘻嘻的笑著,在炕沿上半跪道:「嬸子若不借,又說我不會說話了,又挨一頓好打呢。嬸子只當可憐侄兒罷!」鳳姐笑道:「也沒見你們,王家的東西都是好的不成﹖一般你們那裏放著那些東西,只是看不見我的才罷!」賈蓉笑道:「那裏如這個好呢!只求開恩罷。」鳳姐道:「碰一點兒,你可仔細你的皮!」因命平兒拿了樓房門鑰匙,傳幾個妥當人來抬去。賈蓉喜的眉開眼笑,忙說:「我親自帶了人拿去,別由他們亂碰。」說著,便起身出去了。

  這裏鳳姐忽又想起一事來,便向窗外叫:「蓉兒回來!」外面幾個人接聲說:「蓉大爺快回來!」賈蓉忙復身轉來,垂手侍立,聽何指示。那鳳姐只管慢慢的喫茶,出了半日神,方笑道:「罷了!你且去罷。晚飯後你來再說罷。這會子有人,我也沒精神了。」賈蓉應了,方慢慢的退去。

  這裏劉姥姥心神方安,才又說道:「今日我帶了你侄兒來,也不為別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裏,連吃的都沒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越沒個派頭兒,只得帶了你侄兒奔了你老來。」說著又推板兒道:「你那爹在家怎麼教你來﹖打發咱們作啥事來﹖只顧吃果子咧!」鳳姐早已明白了,聽她不會說話,因笑止道:「不必說了,我知道了。」因問周瑞家的道:「這姥姥不知可用了過早飯沒有呢﹖」劉姥姥忙道:「一早就往這裏趕咧,那裏還有吃飯的工夫咧!」鳳姐聽說,忙命快傳飯來。一時周瑞家的傳了一桌客饌來,擺在東邊屋內,過來帶了劉姥姥和板兒過去吃飯。鳳姐說道:「周姐姐,好生讓著些兒,我不能陪了。」於是過東邊房裏來。

  鳳姐又叫過周瑞家的去,問她:「方纔回了太太,說了些什麼﹖」周瑞家的道:「太太說,他們家原不是一家子,不過因出一姓,當年又與太老爺在一處作官,偶然連了宗的。這幾年來也不大走動。當時他們來一遭,卻也沒空了他們。今兒既來了,瞧瞧我們,是她的好意思,也不可簡慢了她。便是有什麼說的,叫二奶奶裁度著就是了。」鳳姐聽了說道:「我說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連影兒也不知道。」


說話時,劉姥姥已吃畢了飯,拉了板兒過來,抹舌咂嘴的道謝。鳳姐笑道:「且請坐下,聽我告訴你老人家。方纔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論親戚之間,原該不等上門來就該有照應才是。但如今家內雜事太煩,太太漸上了年紀,一時想不到也是有的。況是我近來接著管些事,都不大知道這些個親戚們。二則外頭看著這裡烈烈轟轟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艱難去處,說與人也未必信罷了。今兒你既老遠的來了,又是頭一次見我張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兒太太給我的丫頭們做衣裳的二十兩銀子,我還沒動呢,你若不嫌少,就暫且先拿了去罷。」

那劉姥姥先聽見告艱難,只當是沒有,心裏便突突的;後來聽見給她二十兩,喜的又渾身發癢起來,說道:「噯!我也是知道艱難的。但俗語說:『瘦死的駱駝比馬還大』,憑他怎樣,你老拔根寒毛,比我們的腰還粗呢!」周瑞家的聽她說得粗鄙,只管使眼色止她。鳳姐聽了,笑而不睬,只命平兒把昨兒那包銀子拿來,再拿一吊串錢來,都送到劉姥姥跟前。鳳姐乃道:「這是二十兩銀子,暫且給這孩子做件冬衣罷。若不拿著,可真是怪我了。這串錢雇了車子坐罷。改日無事,只管來逛逛,方是親戚們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虛留你們了,到家裏該問好的問個好兒罷。」一面說,一面就站起來了。

劉姥姥只管千恩萬謝,拿了銀錢,隨周瑞家的來至外面廂房。周瑞家的方道:「我的娘!你見了她怎麼倒不會說了﹖開口就是『你侄兒』。我說句不怕你惱的話,便是親侄兒,也要說和柔些,那蓉大爺才是她的正經侄兒呢,她怎麼又跑出這麼個侄兒來了﹖」劉姥姥笑道:「我的嫂子,我見了她,心眼兒裏愛還愛不過來,那裏還說得上話來呢!」二人說著,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時。劉姥姥便要留下一塊銀子,與周瑞家的兒女買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裏,執意不肯。劉姥姥感謝不盡,仍從後門去了。正是:

得意濃時易接濟,受恩深處勝親朋。
 樓主| 發表於 2007-3-12 21:40:54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回   送宮花周瑞嘆英蓮 談肄業秦鐘結寶玉

   題曰: 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誰是惜花人。 相逢若問何姓氏,家住江南姓本秦。

  話說周瑞家的送了劉姥姥去後,便上來回王夫人話。誰知王夫人不在上房,問丫鬟們時,方知往薛姨媽那邊閑話去了。周瑞家的聽說,便轉東角門出至東院,往梨香院來。剛至院門前,只見王夫人的丫鬟名金釧兒者,和一個才留了頭的小女孩兒站在臺磯上玩。見周瑞家的來了,便知有話回,因向內努嘴兒。

  周瑞家的輕輕掀簾進去,只見王夫人和薛姨媽長篇大套的說些家務人情等語。周瑞家的不敢驚動,遂進裏間來,只見薛寶釵穿著家常衣服,頭上只散挽著簪( 原字為上髟下贊)兒,坐在炕裏邊,伏在小炕兒上同丫鬟鶯兒正描花樣子呢。見她進來,寶釵便放下筆,轉過身來,滿面堆笑讓:「周姐姐坐。」周瑞家的也忙陪笑問:「姑娘好」一面炕沿上坐了,因說:「這有兩三天也沒見姑娘到那邊逛逛去,只怕是你寶兄弟衝撞了你不成﹖」寶釵笑道:「那裏的話!只因我那種病又發了兩天,所以靜養兩日。」周瑞家的道:「正是呢,姑娘到底有什麼病根兒,也該趁早兒請了大夫來,好生開個方子,認真吃幾劑藥,一勢兒除了根才好。小小的年紀倒作下個病根也不是玩的。」寶釵聽說,便笑道:「再不要提吃藥。為這病請大夫、吃藥,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銀子錢呢。憑你什麼名醫仙藥,從不見一點兒效。後來還虧了一個禿頭和尚,說專治無名之症,因請他看了。他說我這是從胎裏帶來的一股熱毒,幸而我先天壯,還不相干;若吃尋常藥,是不中用的。他就說了一個海上方,又給了一包末藥作引,異香異氣的,不知是那裏弄了來的。他說發了時吃一丸就好。倒也奇怪,這倒效驗些。」

  周瑞家的因問道:「不知是個什麼海上方兒﹖姑娘說了,我們也記著,說與人知道,倘遇見這樣的病,也是行好的事。」寶釵見問,乃笑道:「不用這方兒還好,若用起這方兒,真真把人瑣碎死了。東西藥料一概都有,現易得的,只難得『可巧』二字。要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秋天的白芙蓉花蕊十二兩,冬天開的白梅花蕊十二兩。將這四樣花蕊,於次年春分這日曬乾,和在末藥一處,一齊研好。又要雨水這日的雨水十二錢,……」周瑞家的忙道:「噯喲!這樣說來,這就得一二年的工夫。倘或這日雨水竟不下雨水,又怎處呢﹖」寶釵笑道:「所以了,那裏有這樣可巧的雨,便沒雨也只好再等罷了。白露這日的露水十二錢,霜降這日的霜十二錢,小雪這日的雪十二錢。把這四樣水調勻,和了藥,再加蜂蜜十二錢,白糖十二錢,丸了龍眼大的丸子,盛在舊磁罐內,埋在花根底下。若發了病時,拿出來吃一丸,用十二分黃柏煎湯送下。」

  周瑞家的聽了笑道:「阿彌陀佛,真坑死了人!等十年未必都這樣巧呢。」寶釵道:「竟好,自他說了去後,一二年間可巧都得了,好容易配成一料。如今從南帶至北,現在就埋在梨花樹下。」周瑞家的又問道:「這藥可有名字沒有呢﹖」寶釵道:「有。這也是那癩頭和尚說下的,叫作『冷香丸』。」周瑞家的聽了點頭兒,因又說:「這病發了時到底覺怎樣﹖」寶釵道:「也不覺甚什麼,只不過喘嗽些,吃一丸也就罷了。」

  周瑞家的還欲說話時,忽聽王夫人問:「誰在裏頭﹖」周瑞家的忙出去答應了,趁便回了劉姥姥之事。略待半刻,見王夫人無語,方欲退出,薛姨媽忽又笑道:「你且站住,我有一宗東西,你帶了去罷。」說著便叫香菱。簾櫳響處,方才和金釧玩的那個小女孩子進來了,問:「奶奶叫我作什麼﹖」薛姨媽乃道:「把匣子裏的花兒拿來。」香菱答應了,向那邊捧了個小錦匣來。薛姨媽道:「這是宮裏頭作的新鮮樣法,堆紗花兒十二支。昨兒我想起來,白放著可惜舊了的,何不給他們姊妹們戴去。昨兒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兒來得巧,就帶了去罷。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兩枝,下剩六枝,送林姑娘兩枝,那四枝給了鳳哥罷。」王夫人道:「留著給寶丫頭戴罷了,又想著她們!」薛姨媽道:「姨娘不知道,寶丫頭古怪著呢,她從來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

  說著,周瑞家的拿了匣子,走出房門,見金釧仍在那裏曬日陽兒。周瑞家的因問她道:「那香菱小丫頭子,可就是常說臨上京時買的、為她打人命官司的那個小丫頭子﹖」金釧道:「可不就是她。」正說著,只見香菱笑嘻嘻的走來。周瑞家的便拉了她的手,細細的看了一會,因向金釧笑道:「倒好個模樣兒!竟有些像咱們東府裏蓉大奶奶的品格。」金釧兒笑道:「我也是這麼說呢。」周瑞家的又問香菱:「你幾歲投身到這裏﹖」又問:「你父母今在何處﹖今年十幾歲了﹖本處是哪裏人﹖」香菱聽問,都搖頭說:「不記得了。」周瑞家的和金釧兒聽了,倒反為她嘆息傷感一回。

  一時,周瑞家的攜花至王夫人正房後來。原來近日賈母說孫女們太多了,一處擠著倒不方便,只留寶玉、黛玉二人在這邊解悶,卻將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這邊房後三間小抱廈內居住,令李紈陪伴照管。如今周瑞家的故順路先往這裏來,只見幾個小丫頭子都在抱廈內聽呼喚默坐。迎春的丫鬟司棋與探春的丫鬟待書二人正掀簾子出來,手裏都捧著茶鍾茶盤,周瑞家的便知她姊妹在一處坐著,遂進入內房,只見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下圍棋。周瑞家的將花送上,說明原故。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謝,命丫鬟們收了。

  周瑞家的答應了,因說:「四姑娘不在房裏﹖只怕在老太太那邊呢。」丫鬟們道:「那屋裏不是﹖」周瑞家的聽了,便往這邊屋裏來。只見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兒兩個一處玩耍。見周瑞家的進來,惜春便問她何事。周瑞家的便將花匣打開,說明原故。惜春笑道:「我這裏正和智能兒說,我明兒也剃了頭,同她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兒來;若剃了頭,可把這花兒戴在哪裏呢﹖」說著,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鬟入畫來收了。

  周瑞家的因問智能兒:「你是什麼時候來的﹖你師父那禿歪剌往那裏去了﹖」智能兒道:「我們一早就來了,我師父見過太太,就往於老爺府裡去了,叫我這裏等她呢。」周瑞家的又道:「十五的月例香供銀子可得了沒有﹖」智能兒搖頭說:「不知道。」惜春聽了,便問周瑞家的:「如今各廟月例銀子是誰管著﹖」周瑞家的道:「是余信管著。」惜春聽了,笑道:「這就是了!她師父一來,余信家的就趕上來,和她師父咕唧了半日,想是就為這事了。」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兒嘮叨了一會,便往鳳姐兒處來。穿夾道,從李紈後窗下過,越西花牆,出西角門進入鳳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見小丫頭豐兒坐在鳳姐房門檻上,見周瑞家的來了,連忙擺手兒叫她往屋裏去。周瑞家的會意,慌得躡手躡足的往東邊房裏來,只見奶子正拍著大姐兒睡覺呢。周瑞家的悄問奶子道:「奶奶睡中覺呢﹖也該清醒了!」奶子搖頭兒。正問著,只聽那邊一陣笑聲,卻有賈璉的聲音。接著,房門響處,平兒拿著大銅盆出來,叫豐兒舀水進去。平兒便進這邊來,一見了周瑞家的便問:「你老人家又跑了來作什麼﹖」周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與她,說送花兒一事。平兒聽了,便打開匣子,拿出四枝,轉身去了。半刻工夫,手裏拿出兩枝來,先叫彩明來,吩咐她送到那邊府裏給小蓉大奶奶戴去,次後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謝。

  周瑞家的這才往賈母這邊來。穿過了穿堂,頂頭忽見她女兒打扮著才從她婆家來。周瑞家的忙問:「你這會子跑來作什麼﹖」她女兒笑道:「媽一向身上好﹖我在家裏等了這半日,媽竟不出去,什麼事情這樣忙得不回家﹖我等煩了,自己先到老太太跟前請了安了,這會子請太太安去。媽還有什麼不了的差事﹖手裏是什麼東西﹖」周瑞家的笑道:「噯!今兒偏偏的來了個劉姥姥,我自己多事,為她跑了半日;這會子又被姨太太看見了,送這幾枝花兒與姑娘奶奶們。這會子還沒送清白呢。你這會子跑來,一定有什麼事情的。」她女兒笑道:「你老人家倒會猜。實對你老人家說,你女婿前兒因多吃了兩杯酒,和人分爭起來,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說他來歷不明,告到衙門裏,要遞解還鄉。所以我來和你老人家商議商議,這個情分,求那一個可了事﹖」周瑞家的聽了,道:「我就知道呢。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你且家去等我,我送林姑娘的花兒去了就回來。此時,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閑兒,便回去了,還說:「媽,你好歹快來!」周瑞家的道:「是了,小人家沒經過什麼事情,就急得你這樣子。」說著,便到黛玉房中去了。

  誰知此時黛玉不在自己房中,卻在寶玉房中,大家解九連環作戰。周瑞家的進來笑道:「林姑娘,姨太太著我送花兒來與姑娘戴。」寶玉聽說,先便問:「什麼花兒﹖拿來給我!」一面早伸手接過來了。開匣看時,原來是兩枝宮製堆紗新巧的假花。黛玉只就寶玉手中看了一看,便問道:「還是單送我一人的,還是別的姑娘們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這兩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再看了一看,冷笑道:「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替我道謝罷!」周瑞家的聽了,一聲兒不言語。寶玉便問道:「周姊姊,你作什麼到那邊去了﹖」周瑞家的因說:「太太在那裏,因回話去了,姨太太就順便叫我帶來了。」寶玉道:「寶姐姐在家作什麼呢﹖怎麼這幾日也不過來﹖」周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寶玉聽了,便和丫頭們說:「誰去瞧瞧﹖就說我和林姑娘打發來問姨娘、姐姐安,問姐姐是什麼病,吃什麼藥。論理我該親自來的,就說才從學裏來,也著了些涼,異日再親自來。」說著,茜雪便答應去了。周瑞家的自去,無話。

  原來這周瑞的女婿,便是雨村的好友冷子興,近因賣古董和人打官司,故遣女人來討情分。周瑞家的仗著主子的勢利,把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間只求求鳳姐兒便完了。

  至掌燈時分,鳳姐已卸了妝,來見王夫人回話:「今兒甄家送了來的東西,我已收了。咱們送他的,趁著他家有年下進鮮的船去,一併都交給他們帶去了。」王夫人點頭。鳳姐又道:「臨安伯老太太千秋的禮已經打點了,太太派誰送去﹖」王夫人道:「你瞧誰閑著,不管打發兩個女人去就完了,又來當什麼正經事問我。」鳳姐又笑道:「今兒珍大嫂子來,請我明兒過去逛逛,明兒倒沒有什麼事。」王夫人道:「有事沒事都害不著什麼。每常她來請,有我們,你自然不便意;她既不請我們,單請你,可知是她誠心叫你散淡散淡,別辜負了她的心,便是有事,也該過去才是。」鳳姐答應了。當下,李紈、迎、探等姊妹們亦來定省畢,各自歸房,無話。

  次日,鳳姐梳洗了,先回王夫人畢,方來辭賈母。寶玉聽了,也要逛去。鳳姐只得答應著,立等換了衣服,姐兒兩個坐了車,一時進入寧府。早有賈珍之妻尤氏與賈蓉之妻秦氏,婆媳兩個引了多少姬妾、丫鬟、媳婦等接出儀門。那尤氏一見了鳳姐,必先笑嘲一陣,一手攜了寶玉入上房來歸坐。秦氏獻茶畢,鳳姐因說:「你們請我來作什麼﹖有什麼東西來孝敬,就獻上來,我還有事呢。」尤氏、秦氏未及答話,地下幾個姬妾先就笑說:「二奶奶今兒不來就罷,既來了,就依不得二奶奶了。」正說著,只見賈蓉進來請安。寶玉因問:「大哥哥今日不在家﹖」尤氏道:「出城請老爺安去了。」又道:「可是你怪悶的,坐在這裏作什麼﹖何不去逛逛﹖」

  秦氏笑道:「今兒巧,上回寶叔立刻要見我兄弟,他今兒也在這裏,想在書房裏,寶叔何不去瞧一瞧﹖」寶玉聽了,即便下炕要走。尤氏、鳳姐都忙說:「好生著,忙什麼!」一面便吩咐人:「好生小心跟著,別委曲著他,倒比不得跟了老太太過來就罷了。」鳳姐兒道:「既這麼著,何不請進這秦小爺來,我也瞧瞧。難道我見不得他不成﹖」尤氏笑道:「罷,罷!可以不必見他,比不得咱們家的孩子們,胡打海摔的慣了。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慣了的,乍見了你這破落戶,還被人笑話死了呢!」鳳姐笑道:「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話就罷了,竟叫這小孩子笑話我不成﹖」賈蓉笑道:「不是這話,他生得靦腆,沒見過大陣仗兒,嬸子見了,沒的生氣。」鳳姐啐道:「他是哪吒,我也要見一見,別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帶去看給你一頓好嘴巴子!」賈蓉笑嘻嘻的說:「我不敢強,就帶他來。」

  說著,果然出去帶進一個小後生來,較寶玉略瘦巧些,清眉秀目,粉面朱唇,身材俊俏,舉止風流,似在寶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兒之態。靦腆含糊的向鳳姐作揖問好。鳳姐喜得先推寶玉,笑道:「比下去了!」便探身一把攜了這孩子的手,就命他身旁坐下。慢慢的問他:年紀、讀書等事,方知他學名喚秦鐘。早有鳳姐的丫鬟媳婦們見鳳姐初會秦鐘,並未備得表禮來,遂忙過那邊去告訴平兒。平兒素知鳳姐與秦氏厚密,雖是小後生家,亦不可太儉,遂自作了主意,拿了一匹尺頭、兩個「狀元及第」的小金錁子,交付與來人送過去。鳳姐猶笑說太簡薄等語。秦氏等謝畢。一時吃過飯,尤氏、鳳姐、秦氏等抹骨牌,不在話下。寶玉、秦鐘二人隨便起坐說話。那寶玉自見了秦鐘人品,心中便有所失。癡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這等人物!如今看來,我竟成了泥豬癩狗了。可恨我為什麼生在這侯門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門薄宦之家,早得與他交結,也不枉生了一世。我雖如此比他尊貴,可知綾錦紗羅,也不過裹了我這根死木頭;美酒羊羔,也不過填了我這糞窟泥溝。『富貴』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秦鐘自見了寶玉形容出眾,舉止不凡,更兼金冠繡服,驕婢侈童,秦鐘心中亦自思道:「果然這寶玉怨不得人人溺愛他。可恨我偏生於清寒之家,不能與他耳鬢交接,可知『貧窶』二字限人,亦世間之大不快事。」二人一樣的胡思亂想。忽又有寶玉問他讀什麼書;秦鐘見問,便因實而答。二人你言我語,十來句後,越覺親密起來。

  一時擺上茶果喫茶,寶玉便說:「我兩個又不吃酒,把果子擺在裏間小炕上,我們那裏坐去,省得鬧你們。」於是二人進裏間來喫茶。秦氏一面張羅與鳳姐擺酒果,一面忙進來囑寶玉道:「寶叔,你侄兒年小,倘或言語不防頭,你千萬看著我,不要理他。他雖腆靦,卻性子左強,不大隨和此是有的。」寶玉笑道:「你去罷,我知道了。」秦氏又囑了她兄弟一回,方去陪鳳姐。

  一時鳳姐、尤氏又打發人來問寶玉:「要吃什麼,外面有,只管要去。」寶玉只答應著,也無心在飲食上,只問秦鐘近日家務等事。秦鐘因說:「業師於去年病故,家父又年紀老邁,殘疾在身,公務繁冗,因此尚未議及再延師一事,目下不過在家溫習舊課而已。再讀書一事,必須有一二知己為伴,時常大家討論,才能進益。」寶玉不待說完,便答道:「正是呢,我們卻有個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師的,便可入塾讀書。子弟們中亦有親戚在內,可以附讀。我因上年業師回家去了,也現荒廢著呢。家父之意,亦欲暫送我去,溫習舊書,待明年業師上來,再各自在家亦可。家祖母因說:一則家學裏子弟太多,生恐大家淘氣,反不好;二則也因我病了幾天,遂暫且耽擱著。如此說來,尊翁如今也為此事懸心。今日回去,何不稟明,就往我們這敝塾中來,我亦相伴,彼此有益,豈不是好事﹖」秦鐘笑道:「家父前日在家提起延師一事,也曾提起這裏的義學倒好,原要來和這裏的親翁商議引薦。因這裏事忙,不便為這點小事來聒絮的。寶叔果然度小侄或可磨墨滌硯,何不速速的作成,又彼此不致荒廢,又可以常相談聚,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友之樂,豈不是美事﹖」寶玉笑道:「放心,放心!咱們回來先告訴你姐夫、姊姊和璉二嫂子。你今日回家就稟明令尊;我回去再稟明家祖母,再無不速成之理。」二人計議一定。那天氣已是掌燈時候,出來又看他們玩了一回牌。算帳時,卻又是秦氏、尤氏二人輸了戲酒的東道,言定後日吃這東道。一面又說回了話。

  晚飯畢,因天黑了,尤氏因說:「先派兩個小子送了這秦相公去。」媳婦們傳出去,半日,秦鐘告辭起身。尤氏問:「派了誰送去﹖」媳婦們回說:「外頭派了焦大,誰知焦大醉了,又罵呢。」尤氏、秦氏都說道:「偏又派他作什麼!放著這些小子們,那一個派不得﹖偏要惹他去!」鳳姐道:「我成日家說你太軟弱了,縱的家裏人這樣,還了得呢!」尤氏嘆道:「你難道不知這焦大的﹖連老爺都不理他的,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只因他從小兒跟著太爺們出過三四回兵,從死人堆裏把太爺背了出來,得了命;自己挨著餓,卻偷了東西來給主子吃;兩日沒得水,得了半碗水,給主子喝,他自己喝馬溺。不過仗著這些功勞情分,有祖宗時都另眼相待,如今誰肯難為他去!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顧體面,一味的床(原字為左口右床)酒,一吃醉了,無人不罵。我常說給管事的,不要派他差事,全當一個死的就完了。今兒又派了他!」鳳姐道:「我何曾不知這焦大。倒是你們沒主意,有這樣,何不打發他遠遠的莊子上去就完了。」說著,因問:「我們的車可齊備了﹖」地下眾人都應:「伺候齊了。」

  鳳姐亦起身告辭,和寶玉攜手同行。尤氏等送至大廳,只見燈燭輝煌,眾小廝都在丹墀侍立。那焦大又恃賈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樣,更可以恣意的灑落灑落。因趁著酒興,先罵大總管賴二,說他不公道,欺軟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別人,像這樣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沒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爺蹺起一隻腳,比你的頭還高呢。二十年頭裏的焦大太爺,眼裏有誰﹖別說你們這一把子雜種王八羔子們!」

  正罵的興頭上,賈蓉送鳳姐的車出去,眾人喝他不聽,賈蓉忍不得,便罵了他兩句:「使人捆起來!等明日醒了酒,問他還尋死不尋死了!」那焦大那裏把賈蓉放在眼裏,反大叫起來,趕著賈蓉叫:「蓉哥兒,你別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兒。別說你這樣兒的,就是你爹、你爺爺,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呢!不是焦大一個人,你們做官兒,享榮華,受富貴﹖你祖宗九死一生掙下這家業,到如今不報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來了。不和我說別的還可,若再說別的,咱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鳳姐在車上說與賈蓉道:「以後還不早打發了這個沒王法的東西!留在這裏豈不是禍害﹖倘或親友知道了,豈不笑話咱們這樣的人家,連個王法規矩都沒有﹖」賈蓉答應「是」。

  眾小廝見他太撒野了不堪了,只得上來幾個,揪翻捆倒,拖往馬圈裏去。焦大越發連賈珍都說出來,亂嚷亂叫說:「我要往祠堂裏哭太爺去,那裏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牲來!每日家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麼不知道﹖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裏藏』!」眾小廝聽他說出這些沒天日的話來,唬得魂飛魄散,也不顧別的了,便把他捆起來,用土和馬糞滿滿的填了他一嘴。


鳳姐和賈蓉等也遙遙的聞得,便都裝作沒聽見。寶玉在車上見這般醉鬧,倒也有趣。因問鳳姐道:「姐姐,你聽他說『爬灰的爬灰』,什麼是『爬灰』﹖」鳳姐聽了,連忙立眉嗔目斷喝道:「少胡說!那是醉漢嘴裏混廝,你是什麼樣的人!不說沒聽見,還倒細問!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細捶你不捶你!」唬的寶玉忙央告道:「好姐姐,我再不敢說這話了!」鳳姐亦忙回色哄道:「好兄弟這才是呢。等回去咱們回了老太太,打發人往家裡說明白了,請了秦鐘家唸書去要緊。」說著,卻自回往榮府而來。正是:

不因俊俏難為友,正為風流始讀書。
 樓主| 發表於 2007-3-12 21:41:26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八回   薛寶釵小恙梨香院 賈寶玉大醉絳芸軒

  題曰:

  古鼎新烹風髓香,那堪翠斝貯瓊漿。莫言綺縠無風?,試看金娃對玉郎。

  話說鳳姐和寶玉回家,見過眾人。寶玉先便回明賈母秦鐘要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了個伴讀的朋友,正好發奮;又著實的稱讚秦鐘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憐愛。鳳姐又在一旁幫著說「過日他還來拜老祖宗」等語,說得賈母喜悅起來。鳳姐又趁勢請賈母后日過去看戲。賈母雖年意,卻極有興頭。至後日,又有尤氏來請,遂攜了王夫人、林黛玉、寶玉等過去看戲。至晌午,賈母便回來歇息了。王夫人本是好清淨的,見賈母回來,也就回來了。然後鳳姐坐了首席,盡歡至晚無話。

  卻說寶玉因送賈母回來,待賈母歇了中覺,意欲還去看戲取樂,又恐擾得秦氏等人不便,因想起近日薛寶釵在家養病,未去親候,意欲去望她一望。若從上房後角門過去,又恐遇見別事纏繞,再或可巧遇見他父親,更為不妥,寧可繞遠路罷了。當下眾嬤嬤丫鬟伺候他換衣服,見他不換,仍出二門去了,眾嬤嬤、丫鬟只得跟隨出來,還只當他去那府中看戲。誰知到了穿堂,便向東向北繞廳後而去。偏頂頭遇見了門下清客相公詹光、單聘仁二人走來。一見了寶玉,便都笑著趕上來,一個抱住腰,一個攜著手,都道:「我的菩薩哥兒!我說作了好夢呢,好容易得遇見了你。」說著,請了安,又問好,嘮叨半日,方才走開。老嬤嬤叫住,因問:「你二位爺是從老爺跟前來的不是﹖」他二人點頭道:「老爺在夢坡齋小書房裏歇中覺呢,不妨事的。」一面說,一面走了。說得寶玉也笑了。於是轉彎向北奔梨香院來。可巧銀庫房的總領名喚吳新登與倉上的頭目名戴良,還有幾個管事的頭目,共有七個人,從帳房裏出來,一見了寶玉,趕來都一齊垂手站住。獨有一個買辦名喚錢華的,因他多日未見寶玉,忙上來打千兒請安。寶玉忙含笑攜他起來。眾人都笑說:「前兒在一處看見二爺寫的斗方,字法越發好了,多早晚兒賞我們幾張貼貼﹖」寶玉笑道:「在那裏看見了﹖」眾人道:「好幾處都有,都稱讚得了不得,還和我們尋呢。」寶玉笑道:「不值什麼,你們說與我的小麼兒們就是了。」一面說,一面前走,眾人待他過去,方都各自散了。

  閑言少述,且說寶玉來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媽室中來,正見薛姨媽打點針黹與丫鬟們呢。寶玉忙請了安,薛姨媽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懷內,笑說:「這麼冷天,我的兒,難為你想著我,快上炕來坐著罷!」命人倒滾滾的茶來。寶玉因問:「哥哥不在家﹖」薛姨媽嘆道:「他是沒籠頭的馬,天天逛不了,那裏肯在家一日!」寶玉道:「姊姊可大安了﹖」薛姨媽道:「可是呢,你前兒又想著打發人來瞧她。她在裏間不是,你去瞧她!裏間比這裏暖和,那裏坐著,我收拾收拾就進去和你說話兒。」寶玉聽說,忙下了炕,來至裏間門前,只見吊著半舊的紅紬軟簾。寶玉掀簾一邁步進去,先就看見薛寶釵坐在炕上做針線,頭上挽著漆黑油光的簪(原字為上髟下贊)兒,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一色半新不舊,看去不覺奢華。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隨時,自雲守拙。寶玉一面看,一面吶問:「姐姐可大愈了﹖」寶釵抬頭,只見寶玉進來,連忙起身含笑答說:「已經大好了,倒多謝記掛著!」說著,讓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鶯兒斟茶來。一面又問老太太、姨娘安,別的姊妹們都好;一面看寶玉頭上戴著纍絲嵌寶紫金冠,額上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身上穿著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繫著五色蝴蝶鸞絛,項上掛著長命鎖、記名符,另外有一塊落草時銜下來的寶玉。寶釵因笑說道:「成日家說你的這玉,究竟未曾細細的賞鑒,我今兒倒要瞧瞧。」說著便挪近前來。寶玉亦湊了上去,從項上摘了下來,遞在寶釵手內。寶釵托於掌上,只見大如雀卵,燦若明霞,瑩潤如酥,五色花紋纏護。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塊頑石的幻相。 後人曾有詩嘲云:

  女媧煉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失去幽靈真境界,幻來親就臭皮囊。好知運敗金無彩,堪嘆時乖玉不光。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

  那頑石亦曾記下他這幻相並癩僧所鐫的篆文,今亦按圖畫於後。但其真體最小,方能從胎中小兒口內銜下。今若按其體畫,恐字跡過於微細,使觀者大費眼光,亦非暢事。故今只按其形式,無非略放展些規矩,使觀者便於燈下醉中可閱。今註明此故,方無胎中之兒口有多大,怎得銜此狼犺蠢大之物等語之謗。

  通靈寶玉正面圖式通 靈 寶 玉莫失莫忘仙壽恆昌

  通靈寶玉反面圖式一除邪祟二療冤疾三知禍福

  寶釵看畢,又從新翻過正面來細看,口內念道:「莫失莫忘,仙壽恆昌。」念了兩遍,乃回頭向鶯兒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這裏發呆作什麼﹖」鶯兒嘻嘻笑道:「我聽這兩句話,倒像和姑娘的項圈上的兩句話是一對兒。」寶玉聽了,忙笑說道:「原來姊姐那項圈上也有八個字,我也賞鑒賞鑒。」寶釵道:「你別聽他的話,沒有什麼字。」寶玉笑央:「好姐姐,你怎麼瞧我的了呢!」寶釵被他纏不過,因說道:「也是個人給了兩句吉利話兒,所以鏨上了,叫天天帶著;不然,沉甸甸的有什麼趣兒!」一面說,一面解了排扣,從裏面大紅襖上將那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瓔珞掏將出來。寶玉忙托了鎖看時,果然一面有四個篆字,兩面八字,共成兩句吉讖。亦曾按式畫下形相:

  不離不棄芳齡永繼

  寶玉看了,也念了兩遍,又念自己的兩遍,因笑問:「姐姐,這八個字倒真與我的是一對。」鶯兒笑道:「是個癩頭和尚送的,他說必須鏨在金器上……」寶釵不待說完,便嗔她不去倒茶,一面又問寶玉從那裏來。

  寶玉此時與寶釵就近,只聞一陣陣涼森森、甜絲絲的幽香,竟不知係何香氣,遂問:「姐姐熏的是什麼香﹖我竟從未聞見過這味兒。」寶釵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得煙燎火氣的!」寶玉道:「既如此,這是什麼香﹖」寶釵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藥的香氣。」寶玉笑道:「什麼丸藥這麼好聞﹖好姐姐,給我一丸嘗嘗!」寶釵笑道:「又混鬧了,一個藥也是混吃的﹖」

  一語未了,忽聽外面人說:「林姑娘來了。」話猶未了,林黛玉已搖搖的走了進來。一見了寶玉,便笑道:「噯喲,我來的不巧了!」寶玉等忙起身笑讓坐。寶釵因笑道:「這話怎麼說﹖」黛玉笑道:「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寶釵道:「我更不解這意。」黛玉笑道:「要來時一群都來,要不來一個也不來;今兒他來了,明兒我再來,如此間錯開了來著,豈不天天有人來了﹖也不至於太冷落,也不至於太熱鬧了。姐姐如何反不解這意思﹖」

  寶玉因見她外面罩著大紅羽緞對衿褂子,因問:「下雪了麼﹖」地下婆娘們道:「下了這半日雪珠兒了。」寶玉道:「取了我的斗篷來不曾﹖」黛玉便道:「是不是﹖我來了,她就該去了﹖」寶玉笑道:「我多早晚說要去了﹖不過是拿來預備著。」寶玉的奶母李嬤嬤因說道:「天又下雪,也好早晚的了,就在這裏同姐姐妹妹一處玩玩罷。姨媽那裏擺茶果子呢。我叫丫頭去取了斗篷來,說給小麼兒們散了罷。」寶玉應允。李嬤嬤出去,命小廝們都各散去不提。

  這裏薛姨媽已擺了幾樣細巧茶果,留他們喫茶。寶玉因誇前日在那府裏珍大嫂子的好鵝掌、鴨信。薛姨媽聽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來與他嘗。寶玉笑道:「這個須得就酒才好。」薛姨媽便命人去灌了些上等的酒來。李嬤嬤便上來道:「姨太太,酒倒罷了。」寶玉笑央道:「好媽媽,我只喝一鐘。」李嬤嬤道:「不中用!當著老太太、太太,哪怕你吃一罈呢!想那日我眼錯不見一會,不知是那一個沒調教的,只圖討你的好兒,不管別人死活,給了你一口酒吃,葬送得我挨了兩日罵。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惡,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興了,又盡著他吃,什麼日子又不許他吃,何苦我白賠在裏面!」薛姨媽笑道:「老貨,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許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問,有我呢。」一面命小丫鬟:「來!讓你奶奶們去,也吃杯搪搪雪氣。」那李嬤嬤聽如此說,只得和眾人且去吃些酒水。這裏寶玉又說:「不必燙熱了,我只愛吃冷的。薛姨媽忙道:「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寫字手打颭兒。」寶釵笑道:「寶兄弟,虧你每日家雜學旁收的,難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熱,若熱吃下去,發散得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結在內,以五臟去暖他,豈不受害﹖從此還不快不要吃那冷的呢!」寶玉聽這話有情理,便放下冷的,命人暖來方飲。

  黛玉磕著瓜子兒,只抿著嘴笑。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來,與黛玉送小手爐,黛玉因含笑問她說:「誰叫你送來的﹖難為她費心,那裏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鵑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來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懷中,笑道:「也虧你倒聽她的話。我平日和你說的,全當耳旁風;怎麼他說了你就依,比聖旨還快呢﹖」寶玉聽這話,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無回覆之詞,只嘻嘻的笑了兩陣罷了。寶釵素知黛玉是如此慣了的,也不去睬她。薛姨媽因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她們記掛著你倒不好﹖」黛玉笑道:「姨媽不知道。幸虧是姨媽這裏,倘或在別人家,人家豈不惱﹖好說就看得人家連個手爐也沒有,巴巴的從家裏送個來。不說丫頭們太小心過餘,還只當我素日是這等輕狂慣了呢。」薛姨媽道:「你這個多心的,有這樣想。我就沒這樣心。」

  說話時,寶玉已是三杯過去。李嬤嬤又上來攔阻。寶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時,和寶、黛姊妹說說笑笑的,那肯不吃。寶玉只得屈意央告:「好媽媽,我再吃兩鍾就不吃了!」李嬤嬤道:「你可仔細老爺今兒在家,提防問你的書!」寶玉聽了這話,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頭。黛玉先忙的說:「別掃大家的興!舅舅若叫你,只說姨媽留著呢。這個媽媽,她吃了酒,又拿我們來醒脾了!」一面悄推寶玉,使他賭氣;一面悄悄的咕噥說:「別理那老貨!咱們只管樂咱們的。」那李嬤嬤也素知黛玉的,因說道:「林姐兒,你不要助著他了。你倒勸勸他,只怕他還聽些。」林黛玉冷笑道:「我為什麼助著他﹖我也不犯著勸他。你這媽媽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給他酒吃,如今在姨媽這裏多吃一杯,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媽這裏是外人,不當在這裏的也未可知。」李嬤嬤聽了,又是急,又是笑,說道:「真真這林姑娘,說出一句話來,比刀子還尖。你這算了什麼呢!」寶釵也忍不住笑著,把黛玉腮上一擰,說道:「真真這個顰丫頭的一張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歡又不是!」薛姨媽一面又說:「別怕,別怕,我的兒!來了這裏,沒好的你吃,別把這點子東西嚇得存在心裏,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發吃了晚飯去,便醉了,就跟著我睡罷。」因命:「再燙熱酒來!姨媽陪你吃兩杯,可就吃飯罷。」寶玉聽了,方又鼓起興來。

  李嬤嬤因吩咐小丫頭子們:「你們在這裏小心著,我家裏去換了衣服就來,悄悄的回姨太太,別任他的性,多給他吃。」說著便家去了。這裏雖還有三四個婆子,都是不關痛癢的,見李嬤嬤走了,也都悄悄的自尋方便去了。只剩了兩個小丫頭子,樂得討寶玉的歡喜。幸而薛姨媽千哄萬哄的,只容他吃了幾杯,就忙收過了。做了酸筍雞皮湯,寶玉痛喝了兩碗,吃了半碗飯、碧粳粥。一時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飯,又釅釅的沏上茶來,大家吃了。薛姨媽方放了心。雪雁等三四個丫頭已吃了飯,進來伺候。黛玉因問寶玉道:「你走不走﹖」寶玉乜斜倦眼道:「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黛玉聽說,遂起身道:「咱們來了這一日,也該回去了。還不知那邊怎麼找咱們呢。」說著,二人便告辭。

  小丫頭忙捧過斗笠來,寶玉便把頭略低一低,命她戴上。那丫頭便將著大紅猩氈斗笠一抖,才往寶玉頭上一合,寶玉便說:「罷,罷!好蠢東西,你也輕些兒!難道沒見過別人戴過的﹖讓我自己戴罷!」黛玉站在炕沿上道:「囉囌什麼,過來,我瞧瞧罷!」寶玉忙就近前來。黛玉用手整理,輕輕籠住束髮冠,將笠沿掖在抹額之上,將那一顆核桃大的絳絨簪纓扶起,顫巍巍露於笠外。整理已畢,端相了端相,說道:「好了,披上斗篷罷!」寶玉聽了,方接了斗篷披上。薛姨媽忙道:「跟你們的媽媽都還沒來呢,且略等等不遲。」寶玉道:「我們倒去等她們﹖有丫頭們跟著也夠了。」薛姨媽不放心,到底命兩個婦女跟隨他兄妹方罷。他二人道了擾,一徑回至賈母房中。

  賈母尚未用晚飯,知是薛姨媽處來,更加喜歡。因見寶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去歇著,不許再出來了。因命人好生看侍著。忽想起跟寶玉的人來,遂問眾人:「李奶子怎麼不見﹖」眾人不敢直說家去了,只說:「才進來的,想有事才去了。」寶玉踉蹌回頭道:「她比老太太還受用呢,問她作什麼!沒有她只怕我還多活兩日。」一面說,一面來至自己的臥室。只見筆墨在案,晴雯先接出來,笑說道:「好,好!要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興,只寫了三個字,丟下筆就走了,哄得我們等了一日。快來與我寫完這些墨才罷!」寶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來,因笑道:「我寫的那三個字在那裏呢﹖」晴雯笑道:「這個人可醉了!你頭裏過那府裏去,囑咐我貼在這門斗上的,這會子又這麼問。我生怕別人貼壞了,我親自爬高上梯的貼上,這會子還凍的手僵冷的呢。」寶玉聽了,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渥著。」說著便伸手攜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門斗上新書的三個字。

  一時黛玉來了,寶玉便笑道:「好妹妹,你別撒謊,你看這三個字那一個字好﹖」黛玉仰頭看裏間門斗上,新貼了三個字,寫著「絳芸軒」。黛玉笑道:「個個都好。怎麼寫得這麼好了﹖明兒也與我寫一個匾。」寶玉嘻嘻的笑道:「又哄我呢。」說著又問:「襲人姐姐呢﹖」晴雯向裏間炕上努嘴。寶玉一看,只見襲人和衣睡著在那裏。寶玉笑道:「好!太渥早了些。」因又問晴雯道:「今兒我在那府裏吃早飯,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著你愛吃,和珍大奶奶說了,只說我留著晚上吃,叫人送過來的,你可吃了﹖」晴雯道:「快別提!一送了來,我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飯,就擱在那裏。後來李奶奶來了看見,說:『寶玉未必吃了,拿來給我孫子吃去罷。』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接著,茜雪捧上茶來。寶玉因讓林妹妹喫茶。眾人笑說:「林妹妹早走了,還讓呢!」

  寶玉吃了半碗茶,忽又想起早起的茶來,因問茜雪道:「早起沏了一碗楓露茶,我說過,那茶是三四次後才出色的,這會子怎麼又沏了這個來﹖」茜雪道:「我原是留著的,那會子李奶奶來了,她要嘗嘗,就給她吃了。」寶玉聽了,將手中的茶杯只順手往地下一擲,"豁啷"一聲,打個齏粉,潑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來問著茜雪道:「她是你那一門子的奶奶,你們這麼孝敬她﹖不過是仗著我小時候吃過她幾日奶罷了。如今逞得她比祖宗還大了!如今我又吃不著奶了,白白的養著祖宗作什麼!攆了出去,大家乾淨!」說著,立刻便要去回賈母,攆他乳母。

  原來襲人實未睡著,不過故意裝睡,引寶玉來慪他頑耍。先聞得說字、問包子等事,也還可不必起來;後來摔了茶鐘,動了氣,遂連忙起來解釋勸阻。早有賈母遣人來問:「是怎麼了﹖」襲人忙道:「我才倒茶來,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鍾子。」一面又安慰寶玉道:「你立意要攆她也好,我們也都願意出去,不如趁勢連我們一齊攆了,我們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來服侍你。」寶玉聽了這話,方無了言語,被襲人等扶至炕上,脫換了衣服。不知寶玉口內還說些什麼,只覺口齒綿纏,眼眉愈加餳澀,忙伏侍他睡下。襲人伸手從他項上摘下那通靈玉來,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次日帶時,便冰不著脖子。那寶玉就枕便睡著了。彼時李嬤嬤等已進來了,聽見醉了,不敢前來再加觸犯,只悄悄的打聽睡了,方放心散去。


次日醒來,就有人回:「那邊小蓉大爺帶了秦相公來拜。」寶玉忙接了出去,領了拜見賈母。賈母見秦鐘形容標緻,舉止溫柔,堪陪寶玉讀書,心中十分歡喜,便留茶留飯,又命人帶去見王夫人等。眾人因素愛秦氏,今見了秦鐘是這般人品,也都歡喜,臨去時都有表禮。賈母又與了一個荷包並一個金魁星,取「文星和合」之意。又囑咐他道:「你家住得遠,或一時寒熱飢飽不便,只管住在我這裏,不必限定了。只和你寶叔在一處,別跟著那起不長進的東西們學。」秦鐘一一的答應,回去稟知。

他父親秦業,現任營繕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當年無兒女,便向養生堂抱了一個兒子並一個女兒。誰知兒子又死了,只剩女兒,小名喚可兒,長大時,生得形容嬝娜,性格風流。因素與賈家有些瓜葛,故結了親,許與賈蓉為妻。那秦業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鐘。因去歲業師亡故,未暇延請高明之士,只得暫時在家溫習舊課。正思要和親家去商議,送往他家塾中去,暫且不致荒廢,可巧遇見了寶玉這個機會。又知賈家塾中現今司塾的是賈代儒,乃當今之老儒,秦鐘此去,學業料必進益,成名可望,因此十分歡喜。只是宦囊羞澀,那賈家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睛,容易拿不出來;又恐誤了為兒子的終身大事,說不得東拼西湊的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兩贄見禮,親自帶了秦鐘,來代儒家拜見了。然後聽寶玉上學之日,好一同入塾。正是:

早知日後閑爭氣,豈肯今朝錯讀書!
 樓主| 發表於 2007-3-12 21:41:54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回   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

  話說秦業父子專候賈家的人來送上學擇日之信。原來寶玉急於要和秦鐘相遇,卻顧不得別的,遂擇了後日上學。「後日一早請秦相公到我這裏,會齊了,一同前去。」打發人送了去信。

  至是日一早,寶玉未起來時,襲人早已把書筆文物包好,收拾停妥,坐在床沿上發悶。見寶玉醒來,只得服侍他梳洗。寶玉見她悶悶的,因笑問道:「好姐姐,你怎麼又不自在了﹖難道怪我上學去丟得你們冷清了不成﹖」襲人笑道:「這是那裏話﹖讀書是極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輩子,終究怎麼樣呢﹖但只一件:讀書之時只想著書,不讀書的時節想著家裡些。別和他們一處玩鬧,碰見老爺不是玩的。雖說是奮志要強,那工課寧可少些,一則貪多嚼不爛,二則身子也要保重。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體諒。」襲人說一句,寶玉應一句。襲人又道:「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出給小子們去了。學裏冷,好歹想著添換,比不得家裏有人照看。腳爐手爐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可著他們添。那一起懶賊,你不說,他們樂得不動,白凍壞了你。」寶玉道:「你放心,出外頭我自己都會調停的。你們也別悶死在屋裏,長和林妹妹一處去玩笑才好。」說著,俱已穿戴齊備,襲人催他去見賈母、賈政、王夫人等。寶玉又去囑咐了晴雯、麝月等幾句,方出來見賈母。賈母未免也有幾句囑咐他的話。然後去見王夫人,又出來書房中見賈政。

  偏生這日賈政回家得早,正在書房中與相公清客們閑話。忽見寶玉進來請安,回說上學裏去,賈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學』兩字,連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話,你竟玩你的去是正理。仔細站髒了我這地,靠髒了我這門!」眾清客相公們都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就可顯身成名的了,斷不似往年仍作小兒之態的。天也將飯時,世兄竟快請罷!」說著便有兩個年老的攜了寶玉的手走出去了。

  賈政因問:「跟寶玉的是誰﹖」只聽外面答應了兩聲,早進來三四個大漢,打千兒請安。賈政看時,認得是寶玉的奶母之子,名喚李貴的。因向他說道:「你們成日家跟他上學,他到底念了些什麼書!倒念了些胡言混語在肚子裏,學了些精緻的淘氣。等我閑一,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長進的算帳!」嚇得李貴忙雙膝跪下,摘了帽子,碰頭有聲,連連答應「是」,又回說:「哥兒已念到第三本《詩經》,什麼『呦呦鹿鳴,荷葉浮萍』,小的不敢撒謊。」說的滿座哄然大笑起來。賈政也撐不住笑了。因說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詩經》,也都是掩耳偷鈴,哄人而已。你去請學裏師老爺安,就說我說的:什麼《詩經》、古文,一概不用虛應故事,只是先把《四書》一齊講明背熟,是最要緊的。」李貴忙答應「是」,見賈政無話,方退了出去。

  此時,寶玉獨站在院外,避貓鼠兒似的,屏聲靜候。待他們出來,便忙忙的走了。李貴等一面撣衣服,一面說道:「可聽見了不曾﹖先要揭我們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賺些好體面,我們這等奴才,白陪著挨打受罵的。從此後也可憐見些才好。」寶玉笑道:「好哥哥,你別委曲,我明兒請你。」李貴道:「小祖宗,誰敢望你請!只求你聽一兩句話就有了。」說著,又至賈母這邊,秦鐘早已來候了,賈母正和他說話兒呢。於是二人見過,辭了賈母。寶玉忽想起未辭黛玉,因又忙至黛玉房中來作辭。彼時黛玉才在窗下對鏡理妝,聽寶玉未說上學去,因笑道:「好,這一去,可定是要『蟾宮折桂』去了。我不能送你了。」寶玉道:「好妹妹,等我下了學再吃晚飯。那胭脂膏子,也等我來再製。」嘮叨了半日,方撤身去了。黛玉忙又叫住,問道:「你怎麼不去辭辭你寶姐姐呢﹖」寶玉笑而不答,一逕同秦鐘上學去了。

  原來這賈家之義學,離此不遠,不過一里之遙。原係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貧窮不能請師者,即入此中肄業。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有供給銀兩,按俸之多寡幫助,為學中之費。特共舉年高有德之人為塾掌,專為訓課子弟。如今寶、秦二人來了,一一的都互相拜見過,讀起書來。自此後,二人同來同往,同坐同起,愈加親密。又兼賈母愛惜,也時常留下秦鐘,住上三天五夜,與自己的重孫一般疼愛。因見秦鐘不甚寬裕,又助他些衣履等物。不上一月之工,秦鐘在榮府便熟慣了。寶玉終是不安本分之人,一味的隨心所欲,因此又發了癖性,又特向秦鐘悄說道:「咱倆人一樣的年紀,況又同窗,以後不必論叔侄,只論弟兄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鐘不肯,當不得寶玉不依,只叫他「兄弟」,或叫他的表字「鯨卿」,秦鐘也只得混著亂叫起來。

  原來這學中雖都是本族人丁與些親戚的子弟,俗語說得好:「一龍生九種,種種各別。」未免人多了,就有龍蛇混雜,下流人物在內。自寶、秦二人來了,都生得花朵一般模樣,又見秦鐘靦腆溫柔,未語面先紅,怯怯羞羞,有女兒之風;寶玉又是天生成慣能作小服低,賠身下氣,性情體貼,話語綿纏。因此二人更加親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裏你言我語,詬誶謠諑,佈滿書房內外。

  原來薛蟠自來王夫人處住後,便知有一家學,學中廣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動了龍陽之興。因此,也假說來上學讀書,不過是三日打魚,兩日曬網,白送些束脩禮物與賈代儒,卻不曾有一些進益,只圖結交些契弟。誰想這學內就有好幾個小學生,圖了薛蟠的銀錢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記。更又有兩個多情的小學生,亦不知是那一房的親眷,亦未考其名姓,只因生得嫵媚風流,滿學中都送了他兩個外號,一號「香憐」,一號「玉愛」。雖都有竊慕之意、將不利於孺子之心,只是都懼薛蟠的威勢,不敢來沾惹。如今寶、秦二人一來,見了他兩個,也不免綣繾羨慕,亦因知係薛蟠相知,故未敢輕舉妄動。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與寶、秦。因此,四人心中雖有情意,只未發跡。每日一入學中,四處各坐,卻八目勾留,或設言托意,或詠桑寓柳,遙以心照,卻外面自為避人眼目。不意偏又有幾個滑賊,看出形景來,都背後擠眉弄眼,或咳嗽揚聲,這也非止一日。

  可巧這日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只留下一句七言對聯,命學生對了,明日再來上書。將學中之事,又命長孫賈瑞暫且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來學中應卯了,因此秦鐘趁此和香憐擠眉使暗號,二人假裝出小恭,走至後院說梯己話。秦鐘先問他:「家裏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一語未了,只聽背後咳嗽了一聲。二人嚇得忙回頭看時,原來是窗友名金榮者。香憐本有些性急,便羞怒相激,問他道:「你咳嗽什麼﹖難道不許我們說話不成﹖」金榮笑道:「許你們說話,難道不許我咳嗽不成﹖我只問你們:有話不明說,誰許你們這樣鬼鬼祟祟的幹什麼故事﹖我可也拿住了,還賴什麼!先得讓我抽個頭兒,咱們一聲兒不言語,不然大家就奮起來。」秦、香二人急得飛紅了臉,便問道:「你拿住什麼了﹖」金榮笑道:「我現拿住了是真的。」說著,又拍著手笑嚷道:「貼的好燒餅!你們都不買一個吃去﹖」秦鐘、香憐二人又氣又急,忙進來向賈瑞前告金榮,無故欺負他兩個。

  原來這賈瑞最是個圖便宜,沒行止的人,每在學中以公報私,勒索子弟們請他;後又附助著薛蟠圖些銀錢酒肉,一任薛蟠橫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約,反助紂為虐討好兒。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愛東,明日愛西,近來又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丟開一邊。就連金榮亦是當日的好朋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棄了金榮。近日連香、玉亦已見棄。故賈瑞便無了提攜幫襯之人。他不說薛蟠得新棄舊,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攜幫補他,因此賈瑞、金榮等一干人,正在醋妒他兩個。今見秦、香二人來告金榮,賈瑞心中便不自在起來,雖不好呵叱秦鐘,卻拿著香憐作法,反說他多事,著實搶白了幾句。香憐反討了沒趣,連秦鐘也訕訕的各歸坐位去了。金榮越發得了意,搖頭咂嘴的,口內還說許多閑話,玉愛偏又聽了不忿,兩個人隔座咕咕唧唧的角起口來。金榮只一口咬定說:「方纔明明的撞見他兩個在後院裏親嘴摸屁股,兩個商議定了,一對一肏,撅草根兒抽長短,誰長誰先幹。」金榮只顧得意亂說,卻不防還有別人。誰知早又觸怒了一個。你道這個是誰﹖

  原來這一個名喚賈薔,亦係寧府中之正派玄孫,父母早亡,從小兒跟著賈珍過活,如今長了十六歲,比賈蓉生的還風流俊俏。他弟兄二人最相親厚,常相共處。寧府人多口雜,那些不得志的奴僕們,專能造言誹謗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了什麼小人詬誶謠諑之詞。賈珍想亦風聞得些口聲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與房舍,命賈薔搬出寧府,自去立門戶過活去了。這賈薔外相既美,內性又聰明,雖然應名來上學,亦不過虛掩眼目而已。仍是鬥雞走狗,賞花玩柳。總恃上有賈珍溺愛,下有賈蓉匡助,因此族人誰敢來觸逆於他。他既和賈蓉最好,今見有人欺負秦鐘,如何肯依﹖自己要挺身出來抱不平,心中且又忖度一番,:「金榮、賈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我又與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頭,他們告訴了老薛,我們豈不傷了和氣﹖待要不管,如此謠言,說得大家沒趣。如今何不用計制伏,又止息口聲,又不傷臉面﹖」想畢,也裝作出小恭,走至外面,悄悄把跟寶玉的書僮名喚茗煙者喚到身邊,如此這般,調撥他幾句。

  這茗煙乃是寶玉第一個得用的,且又年輕不諳世事,如今聽賈薔說金榮如此欺負秦鐘,連他的爺寶玉都干連在內,不給他個利害,下次越發狂縱難制了。這茗煙無故就要欺壓人的,如今聽了這話,又有賈薔助著,便一頭進來找金榮。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說「姓金的,你是什麼東西!」賈薔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兒說:「是時候了。」遂先向賈瑞說有事要早走一步。賈瑞不敢強他,只得隨他去了。這裏茗煙先一把揪住金榮問道:「我們肏屁股不肏,管你機(原字為左毛右幾)巴(原字為左毛右巴)相干!橫豎沒肏你爹去就罷了你是好小子,出來動一動你茗大爺!」嚇得滿屋中子弟都怔怔的癡望。賈瑞忙吆喝:「茗煙不得撒野!」金榮氣黃了臉,說:「反了,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說。」便奪手要去抓打寶玉、秦鐘。尚未去時,從腦後颼的一聲,早見一方硯瓦飛來,並不知係何人打來的,幸未打著,卻又打在旁人的座上,這座上乃是賈蘭、賈菌。

  這賈菌亦係榮國府近派的重孫,其母亦少寡,獨守著賈菌。這賈菌與賈蘭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而坐。誰知賈菌年紀雖小,志氣最大,極是個淘氣不怕人的。他在座上冷眼看見金榮的朋友暗助金榮,飛硯來打茗煙,偏沒打著茗煙,便落在他桌上,正打在面前,將一個磁硯水壺打了個粉碎,濺了一書黑水。賈菌如何依得,便罵:「好囚攮的們,這不都動了手了麼!」罵著,也便抓起硯磚來要打回去。賈蘭是個省事的,忙按住硯,極口勸道:「好兄弟,不與咱們相干。」賈菌如何忍得住,便兩手抱起書匣子來,照那邊掄了去。終是身小力薄,卻掄到半道,至寶玉、秦鐘桌案上就落了下來。只聽 "豁啷啷 "一聲響,砸在桌上,書本、紙片、筆硯等物撒了一桌,又把寶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賈菌便跳出來,要揪打那一個飛硯的。金榮此時隨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狹人多,那裏經得舞動長板。茗煙早吃了一下,亂嚷道:「你們還不來動手﹖」寶玉還有三個小廝:一名鋤藥,一名掃紅,一名墨雨。這三個豈有不淘氣的,一齊亂嚷:「小婦養的!動了兵器了!」墨雨遂掇起一根門閂,掃紅、鋤藥手中都是馬鞭子,蜂擁而上。賈瑞急得攔一回這個,勸一回那個,誰聽他的話,肆行大鬧。眾頑童也有趁勢幫著打太平拳助樂的,也有膽小藏過一邊的,也有直立在桌上拍著手兒亂笑,喝著聲兒叫打的。登登間鼎沸起來。

  外邊李貴等幾個大僕人聽見裏邊作起反來,忙都進來,一齊喝住。問是何原故,眾聲不一,這一個如此說,那一個又如彼說。李貴且喝罵了茗煙等四個一頓,攆了出去。秦鐘的頭早撞在金榮的板子上,打起一層油皮,寶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見喝住了眾人,便命李貴:「收書!拉馬來,我去回太爺去!我們被人欺負了,不敢說別的,守禮來告訴瑞大爺,瑞大爺反倒派我們的不是,聽著人家罵我們,還調唆他們打我們。茗煙見人欺負我,他豈有不為我的﹖他們反打伙兒打了茗煙,連秦鐘的頭也打破了,這還在這裏念什麼書!茗煙他也是為有人欺侮我的。不如散了罷。」李貴勸道:「哥兒不要性急。太爺既有事回家去了,這會子為這點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倒顯得咱們沒理似的。依我的主意,那裏的事情那裏了結,何必驚動老人家。這都是瑞大爺的不是,太爺不在這裏,你老人家就是這學裏的頭腦了,眾人看你行事。眾人有了不是,該打的打,該罰的罰,如何等鬧到這步田地還不管﹖」賈瑞道:「我吆喝著都不聽。」李貴笑道:「不怕你老人家惱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經,所以這些兄弟才不聽。就鬧到太爺跟前去,連你老人家也脫不過的。還不快作主意撕羅開了罷!」寶玉道:「撕羅什麼﹖我必是回去的!」秦鐘哭道:「有金榮,我是不在這裏唸書的。」寶玉道:「這是為什麼﹖難道有人家來得,咱們倒來不得﹖我必回明白眾人,攆了金榮去。」又問李貴:「金榮是那一房的親戚﹖」李貴想一想道:「也不用問了。若說起哪一房的親戚,更傷了兄弟們的和氣。」

  茗煙在窗外道:「他是東胡同子裏璜大奶奶的侄兒。哪是什麼硬正仗腰子的,也來唬我們!璜大奶奶是他姑娘。你那姑媽只會打旋磨子,給我們璉二奶奶跪著借當頭。我眼裏就看不起他那樣的主子奶奶!」李貴忙斷喝不止,說:「偏你這小狗肏的知道,有這些蛆嚼!」寶玉冷笑道:「我只當是誰的親戚,原來是璜嫂子的侄兒,我就去問問她來!」說著便要走。叫茗煙進來包書。茗煙包著書,又得意道:「爺也不用自己去見,等我去她家,就說老太太有說的話問她呢,雇上一輛車拉進去,當著老太太問她,豈不省事﹖」李貴忙喝道:「你要死!仔細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然後再回老爺、太太,就說寶玉全是你調唆的。我這裏好容易勸哄好了一半,你又來生個新法子。你鬧了學堂,不說變法兒壓息了才是,倒要往大裏鬧!」茗煙方不敢作聲兒了。

  此時,賈瑞也生恐鬧大了,自己也不乾淨,只得委曲著來央告秦鐘,又央告寶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後來寶玉說:「不回去也罷了,只叫金榮賠不是便罷。」金榮先是不肯,後來禁不得賈瑞也來逼他去賠不是,李貴等只得好勸金榮,說:「原是你起的端,你不這樣,怎得了局﹖」金榮強不過,只得與秦鐘作了揖。寶玉還不依,偏定要磕頭。賈瑞只要暫息此事,又悄悄的勸金榮說:「俗語說得好:『殺人不過頭點地。』你既惹出事來,少不得下點氣兒,磕個頭就完事了。」金榮無奈,只得進前來與秦鐘磕頭。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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